小白交底
上一篇讲了元代;这一篇,叶扬讲到汉地最后一个由汉人建立的大一统王朝——明朝,先摊成五句话:
- 开国皇帝朱元璋本人就当过和尚:17 岁在家乡皇觉寺出家,这段经历使朱元璋对佛教既有感情、又看得极透。即位后一手崇奉,一手用空前严厉的法规整顿、掌控僧团。
- 朱元璋把天下佛寺分成禅、讲、教三类,又把僧人赶进山林自耕自食,严禁僧众结交官府、进城化缘。僧团是清净了,却也从此与社会严重脱节。
- 明代皇家三度雕造官版大藏经——洪武南藏、永乐南藏、永乐北藏,刻工精美;今天寺院里的早晚课诵、法事价目表,根子也都在明太祖的几道诏令上。
- 明朝治藏改用「多封众建」:法王封了一大堆,却只准在西藏活动;明初宗喀巴整顿僧团、创立黄教。到了晚明,更东边,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又把天主教带进北京,东西信仰第一次正面相遇。
- 明末出现四大高僧——云栖袾宏、紫柏真可、憨山德清、蕅益智旭,大都主张融汇诸宗、归向净土,但整体格局已远不能与隋唐相比。
一句话:明代的佛教被皇帝用制度「管」了起来——它更深地渗入民间(念佛、放生、经忏),也更高地筑起了与社会之间的墙;直到利玛窦带着世界地图和自鸣钟到来,僧人们才猛然发现,门外的世界已经换了人间。
一、从皇觉寺走出的开国皇帝
先把元末明初的时间坐标摆正。
元顺帝在位长达 35 年,受近臣与后宫影响,长年耽于享乐、不问朝政,天灾人祸却接连不断。百姓纷纷揭竿而起,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,大乱延续了十多年。在群雄之中,朱元璋声势最盛:先统一长江南北,再挥师北上。
1368 年正月,朱元璋在应天府(今南京)即皇帝位,建国号「明」,是为明太祖。同年八月,明军攻入大都(今北京),元顺帝北逃漠北,元朝正式覆亡。
朱元璋是濠州钟离(今安徽凤阳)人。17 岁那年,家乡遭逢大饥荒,无以为生,只得入皇觉寺出家为僧。这段僧人生涯,使朱元璋对佛教怀有很深的感情,也有一份旁人没有的考量。
即皇帝位之后,朱元璋对佛教呈现出耐人寻味的两手:一方面崇奉。朱元璋挑选高僧来培训、辅导诸位皇子——最有名的一位法名道衍,俗名姚广孝,侍奉燕王朱棣;后来燕王起兵、打下南京夺位(即明成祖),姚广孝为此深受江南亲族的指责。另一方面,则是用政治力量整治、掌控僧团。朱元璋心里太清楚:宗教一旦被有心人利用,足以撼动亲手打下的帝国;而皇觉寺里的岁月,也让这位帝王真切看到了僧团内部的种种问题。
第一刀,先落在元代横行中原的喇嘛身上。
二、铁腕整顿:禅、讲、教三分
把喇嘛请回高原
朱元璋首先把元代藏僧在中原留下的积弊清除干净:元代受朝廷宠信、在中原横行的藏传佛教僧人一律遣返;其娶妻、食肉、饮酒的奢靡风气,也严禁汉地僧人效仿。至于明朝自己如何对待西藏的喇嘛,那是另一条线,后面再讲。
佛寺分三类
朱元璋亲自撰写《御制护法集》一类文书,设立僧官管理僧众,又恢复了僧尼考试制度——这套试经度僧的办法,历代时断时续,到朱元璋手里重新收紧。其所定下的法规之严厉,前所未有。
核心动作,是把天下佛寺分为禅、讲、教三类:
- 禅:禅师,专门习禅。只是当时禅法已经衰微,许多古老法门——四念处(观身、受、心、法的四种禅修)、大乘空观(观一切法自性空),乃至早期的如来禅(依教理次第修习的禅)、后世的祖师禅(宗门直指的禅)——多已失传,存下的寥寥无几;
- 讲:讲僧,专门弘扬经典义理;
- 教:教僧,专门应付佛事、经忏法会。
三类各归各位,互不混杂。
赶进山林的僧人
朱元璋还大力提倡自耕自食的山林佛教,把出家僧人往山林里赶——在朱元璋看来,最清高的僧人就该住在山林之中,自耕自食。朝廷又不准僧人到城市里化缘,更严格禁止僧众与民众频繁接触、结交官府;凡有违犯,处以重罪,毫不客气。
政策的出发点可以理解:丛林清净,僧人自食其力,便不易滋生事端。可这套做法的副作用,很快显现。
僧人一旦集体退入山林,「比丘游化人间」的古义就失去了。佛陀当年制定僧制,本是要僧人不断游行人间、教化众生,帮助世人对治烦恼、解决困惑——僧人不可离开人间。如今僧人躲进深山,便造成一种「住山林才算清高」的风气,僧团从此与社会严重脱节,对世事一无所知,甚至到了幼稚的地步。直到清末民初,还有许多居士大声呼吁出家人走出山林——僧人本就该住在人间,是明太祖的政策把僧众「请」上山的。
三、课诵、价目表与一张管控的网
明代佛教还有几样东西,今天的人习以为常,以为是佛门古制,其实都出自明太祖的诏令。
早晚课诵怎么来的
今天走进汉地寺院,早晚课诵里有大量咒语,还有蒙山施食、放焰口——这些其实都是密教的成分。它们是怎么留下来的?
百姓喜欢这些带有神秘色彩的仪式。洪武十六年(1383 年),明太祖下诏:汉地本有的课诵,加上密教的咒语、蒙山、焰口,统统整理制定,成为僧团必备的功课,并定为「永式」——永远遵行的制度。今天通行的早晚课诵、经忏仪轨,骨架正是这时候立下的。
法事价目表
今天有些道场做佛事,明码标价。这也不是祖师留下的规矩,而是明太祖的规定。元代喇嘛动辄开口索要大量供养,成为信徒沉重负担;朱元璋干脆由朝廷订出价目,意在规范化。可如此一来,佛门清净地挂上了价目表,僧人在德性上便留下污点。供养本应随各人发心、随缘随喜,哪有规定价目的道理?
管控的代价
元代喇嘛肆虐,汉人知识分子本就因之对佛教大为反感。朱元璋为贯彻宗教政策,又不惜以严刑峻法对待僧众;整个明代,官吏对待僧人的手段相当暴虐。长此以往,僧团素质难以提升,百姓既不愿自家子弟出家,对佛教也无法正确理解——佛教便愈发衰败。
后来的皇帝们
明成祖朱棣即位后,对佛教也很友善:礼敬高僧,在北京雕刻《北藏》;明成祖对佛理颇有兴趣,多次为经论写作叙文——若不真懂义理,写不出那样的文字——还作过不少赞叹佛法、菩萨的歌赞。但与父亲一样,根本上以儒术治天下,宗教只是工具。
到明宣宗时,又下诏以考试度僧,可见私度问题始终严重;明宣宗还一度禁止妇女出家。宣宗之后,英宗、代宗、宪宗都信奉佛教,僧人渐渐增多。代宗也曾为财政需要出售度牒;到宪宗朝私度尤其严重,据说一年之间竟发出二十多万张度牒。
明武宗是最喜好佛教的一位,护持最力,但其信仰偏于迷信,本人又荒淫,并无可取。到明世宗(嘉靖)则转而迷信道教、排斥佛教——佛教在明代大体平顺,唯独世宗一朝受到明显打压。
四、三部官版大藏经
南宋末年蒙古南侵,元末又群雄并起,连年战乱使佛寺藏经毁损严重。一项延续两朝的刻藏大工程,就此展开。
洪武南藏
1372 年,明太祖下令佛教界的大德在金陵(南京)蒋山寺点校经藏——经典既已毁损,须先经整理校订。工程一直到洪武三十一年(1398 年)才完工,全藏共 678 函,收佛典 1600 部、7000 多卷。
永乐六年(1408 年),蒋山寺的雕版不幸遭遇火灾,全部焚毁。这部在南京刻成的官版大藏,后世称为《南藏》,或称《洪武南藏》。
永乐南藏
约在永乐八年到十八年间,明成祖以洪武南藏为底本,在南京重新雕刻,共收佛典 1625 部、6331 卷,称为《永乐南藏》——可说是洪武南藏的再刻本。
永乐北藏
永乐七年以后,明成祖常居北京;永乐十八年(1420 年)正式下诏迁都,第二年即下令在北京开雕大藏经。这一部直到英宗正统五年(1440 年)才完成,共 1621 部、6361 卷。为区别于《永乐南藏》,称为《永乐北藏》;神宗万历年间又有续刻。北藏虽以南藏为据,仍做了相当的调整。
这三部官版大藏,如今都有传本存世,但数量不多。皇家刻经极为精美:讲师见过《永乐北藏》,形制华丽,卷中彩绘斑斓,经文都是金字——一个王朝的富庶与皇家护法的热忱,都刻在了这些经卷里。
五、治藏新格局:宗喀巴与黄教
元朝覆灭后,喇嘛退回西藏高原。明朝对待西藏喇嘛的态度,依旧友善、宽大——仍然是出于政治考量:为了安抚西藏、治理西藏。
明廷延续了元代的宽大政策,但方式不同:对有影响力的著名喇嘛,一律封给「法王」名号,封得既多且广,西藏的法王多到数不清。各派法王对朝廷朝贡不断,明廷的回赐也极为丰厚。但有一条关键界线:喇嘛的权限仅止于西藏,不得再入中原横行。这就是后人概括的「多封众建」——不再像元朝那样独尊萨迦一派,而是广施册封、分而治之。
宗喀巴改革
明代前期,西藏出了一位大力提倡戒律的高僧——宗喀巴。当时藏地喇嘛多有娶妻者,宗喀巴认为这不合佛制,于是严格禁止僧人娶妻、重振戒律。因宗喀巴常戴黄帽,这一系后来便被称为黄教(格鲁派)。不过据《明史·西域传》记载,西藏喇嘛此后仍分为娶妻与不娶妻两派,一直到近代还是如此。
六、利玛窦来了
这是本篇最特别的一段:佛教之外,另一支世界性的宗教正式登场。
传教士再度东来
唐代,基督教的一支景教曾传入中国;唐武宗灭佛之后,诸教一并沉寂。元代西征,东西交通大开,传教士再度东来,元亡后又告绝迹。
明嘉靖三十一年(1552 年),耶稣会士方济各·沙勿略成为明代第一个试图进入中国内地的传教士,可惜当年便病逝于广东沿海的上川岛,终未踏入内地。此后传教士陆续东来——范礼安、罗明坚、龙华民、毕方济、汤若望等数十人,接踵而至。
最有名的一位,于明万历九年(1581 年)前后入华——利玛窦,意大利籍耶稣会士,以当时中国人的话说,是天主教的神父。
教义上的正面摩擦
天主教与佛教、道教,很快在教义上形成对峙。
在当时传教士的宣讲中,无论是旧教(天主教)还是新教,都强调信奉唯一上帝:信者得永生,不信者堕地狱。这套说法与佛、道截然不同。佛陀所教是「诸恶莫作,众善奉行,自净其意,是诸佛教」——善有善报、恶有恶报,与肤色、身份、信仰无关,任何人都在这条因果律之中。而天主教讲:报应取决于信不信上帝。这与中国传统的佛、道二教,自然摩擦不断。
讲师年轻时曾问一位传教士:孔子是圣人,却不信基督,那孔子在哪里?依佛教的说法,孔子当在善道轮回;那位传教士却回答:孔子不信上帝,所以在地狱受苦。再问:孔子比耶稣早生五百多年,那时基督教尚未传来,这难道是孔子的过错?对方答:将来上帝会派天使到地狱传福音;若仍不接受,便永在地狱。圣人在地狱、恶人在天堂——这只是那位传教士的个人讲法,却已让许多东方人难以接受。
但传教士赢得了尊敬
冲突之外,事实也须平心承认:这批来华传教士学问极好,除精通神学外,对自然科学、医学也十分擅长,而且人品高洁、热情真诚。
相比之下,此时的佛道二教都很衰败:许多出家人不懂法义、不明修行,只懂一些民俗信仰,如何与学识渊博、人品令人仰慕的神父们相比?据说利玛窦每到一处,都有许多人因仰慕其学问、道德而追随。后来利玛窦到了北京,受到朝廷礼遇与群臣推重(万历皇帝并未亲自接见,只收下贡物、赐居赐禄);汤若望更在明末清初两次参与修订中国历法。
当时皇室官民受洗入教者不少:名臣徐光启、李之藻、杨廷筠都信奉天主教;南明永历帝的嫡母、生母、皇后、太子也都受洗;永历帝本人请求入教,却因妻妾成群、不合教规而被拒。据统计,明末奉教者有数千人,其中皇室百余人、大臣数十位——外来信仰在短短数十年间形成的力量,不容小觑。
佛教讲「依法不依人」:要依真理,而不是依说法者(传道者)个人——人都有局限,不能代表宗教的究竟真理。可孔子也说「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」:真理终究要靠人来弘扬。明代佛门的困境正在于此——不是佛法不行,而是承载佛法的人,一时没能撑起门面。
七、明末四大高僧
明末,受王阳明(守仁)姚江学派的影响——讲「致良知」「知行合一」,弟子满天下,而王氏本人年轻时出入佛老,门下弟子也多用功于佛法——这反过来刺激了佛教自身,僧人钻研佛理者渐多,晚明佛学显出复兴迹象。明代僧人本多属禅宗,万历以后,出现了四大高僧,思想上都带有融汇诸宗、调和三教的色彩。
云栖袾宏(1535–1615)
袾宏,杭州人,世称莲池大师,长期驻锡云栖山,故又称云栖袾宏。本是儒生,32 岁出家,曾随华严宗、禅宗大德学习,禅教皆通。著作宏富:讲禅修的《禅关策进》、警策僧行的《缁门崇行录》、谈净土的《往生集》,以及《阿弥陀经疏钞》等。
眼见徐光启一类士大夫皈依天主教、足以带动民间风气,袾宏特作《天说》诸篇驳斥天主教——这位高僧已敏锐感到,这股外来力量将对佛教形成强烈冲击。
紫柏真可(1543–1603)
真可,号紫柏,吴江(今苏州)人,人称紫柏尊者,17 岁游历苏州虎丘,为寺僧明觉所感,随之出家。此后行脚各大名山,沿途教化,极能吃苦。
万历二十八年(1600 年)前后,朝廷开征矿税,贪婪宦官趁机四处扰民。紫柏为此专程北上,欲向朝廷进言,却不幸卷入万历皇帝的立储之争——皇帝迟迟不立太子,朝臣为此尖锐对立。紫柏因收到朝臣书信,被奸人罗织构陷,逮捕入狱,最终在狱中安然圆寂。有深禅定力者常能自主去留;据教内记载,紫柏并非病逝,而是在静定中从容辞世。著作有《紫柏尊者全集》《别集》。
憨山德清(1546–1623)
德清,安徽全椒人,与紫柏真可是至交。其学最具明代特色:主张儒佛融合,提倡华严与禅互摄;德清兼通华严、法相,以《大乘起信论》的「一心开二门」(心真如门、心生灭门)义,会通华严与法相两宗。
德清一生足迹遍天下。因私建道场违制,被贬谪雷州(今广东);在雷州恰逢大饥荒,德清亲手掩埋上万具无人收葬的尸骨——在自己最艰困的处境里,做了最慈悲的一件事。德清还与紫柏等人发起雕刻万历版大藏经,即《嘉兴藏》:旧藏卷轴翻阅不便,新藏改方册装(像普通线装书那样成册)、便于流通,以《北藏》为底本、参校南藏。著作有《华严经纲要》《憨山老人梦游集》,以及《中庸直指》《老子解》——后两部借解儒、道典籍融入佛法,可见其融通三教的苦心。
蕅益智旭(1599–1655)
智旭,苏州人,四高僧中最年轻,与前三位年龄相差颇远。少年习理学,曾作文章批判佛教;后来读到袾宏的著作,幡然觉悟,烧掉全部辟佛旧文。因仰慕德清而出家(当时德清已远行,实际从其门下出家),法脉属天台宗,同时兼研华严、法相与律学。智旭主张融汇诸宗、归集净土:诸宗可以会通,而最稳妥的修行,终究是称念阿弥陀佛。
智旭著作等身:净土类《阿弥陀经要解》、佛学目录学名著《阅藏知津》;又作《天学初征》,与袾宏一样驳斥天主教义;调和儒佛的则有《周易禅解》《四书蕅益解》。智旭曾为一位听不进佛理的儒生弟子专讲四书,在四书讲解中融入佛理,循循善诱——这也是智旭接引儒门读书人的方便。
该怎样看「三教融合」
明代四大高僧普遍走融合之路,但讲师提醒分寸:后人常引「东方圣人此心同,西方圣人此心同」一类话,说儒佛道理一致——这在做人处世上可以成立:学通儒家、做好君子,能成为更出色的佛弟子。但在义理、修行的根子上,儒家重现实人生,佛教以缘起为根本;儒家没有缘起,两教便谈不上「一致」。混同了这一层,反而模糊了佛法的核心。
《大明高僧传》
明末还有一部重要僧史——如惺所撰《大明高僧传》,共八卷,万历四十五年(1617 年)脱稿。全书记载南宋至明代的高僧,正传 119 人、附传 60 人,共保存了 179 位僧人的传记。
它最特别之处是只分译经、义解、习禅三科,与梁、唐、宋三部《高僧传》的十科体例大不相同。这也是时势使然:宋代以后印度佛教衰微,可译之经寥寥;而宋元明三朝佛门特出者又多是禅师。至于戒律、慈悲救济、诵经兴福诸科,或是因当时教界多走经忏路线,作者感慨「不提也罢」,便只把心中最重的三类僧人写入了史传。
八、一张图看懂:明代佛教的格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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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ICCI -. 教义对峙 .-> FOLK
FOLK --> FOUR["明末四大高僧<br/>袾宏 · 真可 · 德清 · 智旭"]
FOUR -. 融汇诸宗 归集净土 .-> FOLK看懂这张图,就看懂了明代:皇帝以僧团「过来人」的身份,给佛教编了一张严密的管控之网——网内是禅讲教三分、课诵与价目表;网外是多封众建的西藏。佛教在民间愈发壮大(净土终成主流),在义理上却愈发空虚。直到利玛窦渡海而来,这张网才第一次被外部世界轻轻叩响。
写在最后
明朝近三百年,给中国佛教史留下的印记复杂而深沉。
一是制度的双重性:朱元璋以帝王之手整顿僧团,既刹住了元代的颓风,也把僧人赶上山林、与社会隔断;课诵、度牒、僧官这些沿用至今的制度,都带着明代的烙印。二是刻藏的财富:从三部官版大藏到《嘉兴藏》,明人把汉文佛典的保存与传播,推上了又一座高峰。三是一场被敲响的警钟:利玛窦带来的不只是天主教,还有一整套自然科学与世界观——当外来信仰者以学问、品德赢得士大夫时,佛门才真切体会到「人能弘道」四个字的分量。四大高僧在王朝暮色里的努力,正是对这场冲击最好的回应。
有趣的是,历史的下一幕把这些线索一并收拢:满洲人入关建立清朝,既刻了自己的《龙藏》,又大兴喇嘛教;而到了王朝末期,佛教的复兴之火竟从一批居士手中重新燃起。叶扬下一篇就讲清代:皇家刻藏与喇嘛政策,彭绍升、杨文会等居士如何撑起佛门半壁江山,以及太平天国对江南佛教的那场重创。
术语表
| 词 | 解释 |
|---|---|
| 朱元璋 | 明太祖,濠州钟离(今安徽凤阳)人,少年曾入皇觉寺为僧,1368 年建明 |
| 皇觉寺 | 朱元璋少年出家的寺院,在其家乡凤阳 |
| 应天府 | 今南京,明初都城,1368 年朱元璋于此即位 |
| 姚广孝 | 法名道衍,元末明初高僧,辅佐燕王朱棣夺位,为明成祖重要谋臣 |
| 明成祖 | 朱棣,朱元璋第四子,初封燕王,起兵夺位;迁都北京、刻《永乐北藏》 |
| 禅、讲、教 | 明太祖对佛寺的三分:习禅、弘讲经义、做经忏佛事 |
| 试经度僧 | 以考试甄别、剃度僧尼的制度,历代时断时续,明初重新收紧 |
| 《御制护法集》 | 明太祖亲撰、申明护持与整顿佛教的文书 |
| 山林佛教 | 明太祖提倡的僧人退居山林、自耕自食的形态,使僧团与社会脱节 |
| 洪武十六年 | 1383 年,明太祖于此年下诏订立课诵永式 |
| 永式 | 永远遵行的制式,明代早晚课诵与经忏仪轨据此确立 |
| 蒙山施食 | 密教系统的施食度亡法会,明代编入汉地课诵 |
| 放焰口 | 密教系度亡佛事,焰口为饿鬼王名,明代以后广为通行 |
| 度牒 | 僧尼合法出家的凭证;明宪宗曾一年发二十多万张 |
| 明宣宗 | 明代守成之君,曾诏考试度僧、一度禁妇女出家 |
| 明武宗 | 明中期皇帝,最喜佛教但行事放纵、信仰流于迷信,不足为训 |
| 明世宗 | 嘉靖皇帝,迷信道教、排斥佛教,为明代佛教唯一受打压时期 |
| 《洪武南藏》 | 1372–1398 年在南京蒋山寺刻成的官版大藏,678 函 1600 部 7000 余卷 |
| 《永乐南藏》 | 永乐年间以洪武南藏为底本在南京重刻,1625 部 6331 卷 |
| 《永乐北藏》 | 永乐至正统五年(1440)在北京刻成,1621 部 6361 卷,刻绘华美 |
| 蒋山寺 | 南京古寺,洪武南藏点校、雕版之地,永乐六年版毁于火 |
| 《嘉兴藏》 | 明末紫柏、憨山等发起雕刻的方册大藏(像线装书那样成册),以北藏为底本,便于流通 |
| 多封众建 | 明朝治藏策略,广封各派法王、分而治之,不使一派独大 |
| 宗喀巴 | 明代藏地高僧,重振戒律、禁僧娶妻,创格鲁派(黄教) |
| 黄教 | 即格鲁派,宗喀巴创立,因戴黄帽得名,后成为藏地最大教派 |
| 《明史·西域传》 | 《明史》中记载西藏等地的篇章,载喇嘛仍分娶妻、不娶妻两派 |
| 景教 | 唐代传入的基督教(聂斯托利派),武宗灭佛后沉寂 |
| 方济各·沙勿略 | 耶稣会早期传教士,1552 年病逝于广东沿海上川岛,为明代第一个试图进入中国内地者 |
| 耶稣会 | 天主教主要修会之一,明末派遣大量传教士来华 |
| 利玛窦 | 意大利籍耶稣会士,1581 年前后入华,在北京受朝廷礼遇,携来西方科学与世界地图 |
| 范礼安 | 耶稣会远东教务视察员,推动传教士「适应中国文化」的策略,利玛窦的前辈 |
| 罗明坚 | 早期来华耶稣会士,比利玛窦稍早入内地 |
| 毕方济 | 明末来华耶稣会士,与利玛窦等先后传教于北京、江南 |
| 龙华民 | 利玛窦之后主持中国传教事务的耶稣会士 |
| 汤若望 | 德国籍耶稣会士,明末清初参与修订历法、主持钦天监 |
| 徐光启 | 明末名臣、科学家,奉天主教,译有《几何原本》 |
| 李之藻 | 明末大臣、科学家,与徐光启、杨廷筠并称天主教「三柱石」 |
| 杨廷筠 | 明末大臣,天主教「三柱石」之一 |
| 永历帝 | 南明末代皇帝,母后、皇后、太子皆受洗,本人因多妻入教被拒 |
| 也里可温 | 元代对境内基督教徒及教士的称呼,元代基督教随东西交通兴盛一时 |
| 云栖袾宏 | 莲池大师,1535–1615,杭州云栖寺高僧,禅净兼弘,著《阿弥陀经疏钞》 |
| 《禅关策进》 | 云栖袾宏所辑,开示禅修方法与警策的名著 |
| 《缁门崇行录》 | 云栖袾宏撰,辑历代僧人的高尚德行以警策缁门 |
| 紫柏真可 | 紫柏尊者,1543–1603,吴江人,行脚教化,因矿税、立储之争入狱而终 |
| 憨山德清 | 1546–1623,融通儒佛与华严法相,贬雷州时掩埋万众,倡刻《嘉兴藏》 |
| 《大乘起信论》 | 传马鸣菩萨造,以「一心开二门」(真如门、生灭门)统摄染净 |
| 《憨山老人梦游集》 | 憨山德清的诗文、开示合集,为研究其思想的要籍 |
| 蕅益智旭 | 1599–1655,天台法脉,主张融汇诸宗、归集净土,著述等身 |
| 《阿弥陀经要解》 | 蕅益智旭疏解《阿弥陀经》的名著,为净土要典 |
| 《阅藏知津》 | 蕅益智旭撰,大藏经解题、导读目录,便利学人阅藏 |
| 《天说》/《天学初征》 | 袾宏、智旭先后驳斥天主教义的论著 |
| 《四书蕅益解》 | 蕅益智旭借疏解四书融摄佛理的著作 |
| 姚江学派 | 王守仁(阳明)创立的心学派,因王氏为浙江余姚人得名 |
| 致良知/知行合一 | 王阳明心学宗旨,对晚明思想与佛教复兴影响甚深 |
| 《大明高僧传》 | 如惺撰,八卷,1617 年成书,分译经、义解、习禅三科 |
| 如惺 | 明末僧人,《大明高僧传》作者 |
| 依法不依人 | 佛教「四依」之一,谓应依真理而非依传道者个人 |
| 人能弘道 | 语出《论语》,谓道须靠人来弘扬,真理不会自行光大人 |
| 缘起 | 一切法皆由因缘和合而生起,为佛教义理的根本,儒家不谈缘起 |
| 比丘 | 出家受具足戒的男僧;佛制比丘游化人间、教化众生 |
| 四念处 | 观身不净、观受是苦、观心无常、观法无我的四种禅修,属古老禅法 |
| 大乘空观 | 观一切诸法自性本空的观法,为大乘禅修要门 |
| 如来禅 | 依经教义理次第修习的禅,相对祖师禅而言 |
| 祖师禅 | 禅宗祖师直指心性、不立文字的禅法 |
| 经忏 | 诵经、拜忏一类为信众做的佛事,即「教」僧所司 |
| 立储之争 | 万历帝迟迟不立太子引发的朝臣对立,又称国本之争,紫柏受牵连 |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