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 399 年,长安。一位六十岁上下(一说已六十四岁)的老和尚,带着四个同伴,悄无声息地出了城门,一路向西。没有官方护照,没有补给车队,前方是流沙、雪山和语言不通的异国。这位老和尚叫法显——比《西游记》里那位唐僧的原型玄奘,整整早了二百三十年。法显走了十四年、历经三十三国:陆路去,翻越帕米尔;海路回,从斯里兰卡漂到山东,途中两次遇上大风暴,同船的婆罗门信徒一度要把法显丢到荒岛上去平息海神之怒。而法显一行人里,最后真正回到中国的,只有法显一个。
先给小白交个底
正式开讲前,先把四件事交代清楚:
- 西行求法是一场持续几百年的「留学生运动」。 从三国的朱士行(中03 讲过)算起,到唐宋的玄奘、义净,一批批中国僧人冒着生命危险去印度,目的不只是取经,还包括在印度名师门下就学、朝拜佛陀圣迹。梁启超先生专门写过一篇文章,把这批人称作《千五百年前之中国留学生》。
- 法显是「陆去海还」第一人。 在法显之前,求法僧人多走陆路,且大多止于西域诸国、极少有人进入印度腹地(据学界一般描述);法显第一个翻过帕米尔高原、横穿整个印度次大陆,再从海路漂回来——十四年,三十三国。
- 法显出发的真正由头是「戒律不全」。 当时中国佛教有戒本(一条条的戒律条文),却没有「广律」——解释每条戒律为什么制定、什么情况下算开缘的大部头。僧团遇到具体事,常常各说各话。法显发愿:去佛教的发源地,把完整的律藏请回来。
- 这场运动的生还率,约四分之一。 以梁启超的统计,西行求法的僧人里,能学成平安回来、姓名可考的大约只占四分之一;死在路上的约四分之一;其余大半半途折返或留在了印度。本篇最后会给出这本「生死账」。
一、为什么非去不可
1. 最完美的佛典是怎么来的
先看一组大背景。世界上的佛教典籍有三大文系:汉文、巴利文、藏文。三系的内容构成差别极大:
- 巴利文佛典=以原始佛教、部派佛教(上座部赤铜鍱系)为主;
- 藏文佛典=以后期大乘和秘密大乘为主;
- 汉文佛典=从原始佛教、部派佛教,到初期大乘、后期大乘,再到少数秘密大乘,四个阶段全部齐备。
论跨越时间之长、内容门类之全,汉文佛典在三系中首屈一指。近代西方学者写佛学著作,常常要特意加一句:「很遗憾我还不能直接阅读汉文佛典。」可这套宝库不是天上掉下来的——它是靠一代代西行求法僧人,用命换来的。
2. 法行人与信行人
佛教把信仰者的根器大致分两类:
- 信行人:听了就信,多数人属于这一类;
- 法行人:极其理性,讲的道理不能敬服就不接受——一旦接受,往往信得极深、走得极远。
当年有年轻人要皈依佛陀,佛陀告诉这位年轻人:不要看我出身王子、不要看我僧团人多、不要看多少国王拥护——这些外在条件都不能作数;必须去检验我讲的法,看它合不合理、能不能说服人。这个态度贯穿了整部佛教史:佛教是「智信」,不是盲信。
西行求法的高僧,几乎清一色是法行人。法行人对义理、仪轨都要追根究底:经典传译有隔阂(早期翻译在中国文化里找不到对应名词;来华僧人未必是当地最专精的法师),求法僧不满足于二手版本,要直接到源头去。
3. 为了「广律」
法显是平阳郡人(今山西临汾一带),自幼出家(据《高僧传》所载,年岁极小便被送入寺院)。到老年时,法显最焦虑的一件事就是戒律:
- 当时中国有各种戒本(《僧祇戒心》之类,中03 讲过昙柯迦罗译《僧祇戒本》),但没有广律;
- 广律是大部头的戒律全书:每一条戒为什么制、怎么开遮持犯、衣食住药如何规范,全部有详细解释;
- 没有广律,中国僧团遇事先争:这样做如法吗?那样算不算犯戒?谁也裁不了。
另外一些重要经典也还没译全。公元 399 年(东晋隆安三年,后秦弘始年间;长安时属后秦),法显在长安约同学慧景、道整、慧应、慧嵬等人,正式启程西行。
全程路线先一图览尽(分段细节见后文)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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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lowchart TD
A["长安出发 · 399 年<br/>法显+慧景·道整·慧应·慧嵬"]
subgraph S1["陆路:过流沙 · 翻葱岭"]
B["沙河 1500 里<br/>日月与枯骨引路"] --> C["鄯善 → 于阗<br/>35 天无人烟"] --> D["子合 → 葱岭<br/>帕米尔雪山"]
end
subgraph S2["天竺:求律 · 朝圣 · 留学"]
E["北天竺<br/>口耳相传、写本稀少"] --> F["弗楼沙:慧应病逝<br/>小雪山:慧景病逝"] --> G["中天竺 · 巴连弗邑 3 年<br/>得僧祇律/泥洹经;道整留下"] --> H["多摩梨底 2 年<br/>学画佛像"]
end
subgraph S3["海路:两次风暴 · 九死一生"]
I["狮子国 2 年<br/>得五分律本;白绢扇思乡"] --> J["第一次风暴<br/>90 天至耶婆提"] --> K["第二次风暴<br/>婆罗门欲弃法显于岛"] --> L["崂山登陆 · 412/413<br/>凭藜藿菜辨认汉地"]
end
A --> B
D --> E
H --> I
L --> M["建康道场寺<br/>译经+著《佛国记》"]二、陆路:流沙、于阗与葱岭
1. 沙河:1500 里无人区
出长安后一路向西,穿河西走廊,第一大险是「沙河」(敦煌以西的沙漠)。沙漠腹地走不了人,只能沿着沙漠边缘前进。法显后来在《佛国记》里回忆:沙河里辨不清方向,白天靠太阳、夜晚靠星月指引;更多的时候,只能靠地上死人与野兽的枯骨认路。这样走了一千五百里,才到鄯善国(今新疆若羌一带)。
2. 于阗:35 天不见一户人家
队伍再北上经焉耆(今焉耆一带),又南下横穿塔克拉玛干沙漠西缘,沿和田河走到于阗国(今新疆和田)。这段路走了 35 天,沿途没有看见一户人家。
于阗是当时西域的大乘佛教中心(中03 讲过,朱士行就是在于阗取到《放光般若》)。法显一行在于阗看到了盛况空前的「行像」盛典(据《佛国记》所记),短暂休整后继续向西,经子合国(今新疆叶城),直抵葱岭脚下。
3. 葱岭:翻越帕米尔
葱岭就是帕米尔高原,山上冬夏常积雪,冰河至今犹存。法显一行艰难翻越后,终于进入北天竺(今巴基斯坦境内)。
法显注意到一个情况:北天竺的师徒传承几乎全靠口耳相传,写本极少。佛教经典最初本就没有文字记载,直到公元前 1 世纪才开始落成文字,此时在北天竺仍不普及——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求法要趁早、要找对地方:很多法,只活在当地僧人的记忆里。
4. 700 处栈道与新头河
离开北天竺后,队伍沿印度河向西南,要去中天竺。这段路的险峻,法显写得令人头皮发麻:
- 沿河岸要走七百多处栈道——在断崖上凿出的简陋木道,直到近代仍有遗迹;
- 再攀着简易绳索吊桥,渡过「新头河」(即印度河,「印度」「新头」都是 Sindhu 的音译)。
渡过印度河后,队伍翻越小雪山。真正的生死考验,来了。
三、折翼失群:同伴一个个离去
1. 慧应之死
早在北天竺的弗楼沙国(犍陀罗地区,今巴基斯坦白沙瓦一带),同行的慧应就病倒了,最终客死异乡——佛钵寺旁,一座异国孤坟。
2. 小雪山:慧景之死
小雪山(今阿富汗贾拉拉巴德一带的山岭)上严寒难当,慧景也生了重病,没能熬过去,死在雪山上。法显抱着道友的遗体放声痛哭,哭完,还得往前走。
《佛国记》里只留下法显抚尸悲号、不得不继续前行的极简记录(据课程对原文的转述,此处不引原句)。
3. 道整留下了
翻过雪山,法显与道整两人历经万难,终于抵达中天竺(恒河流域)——此时法显已年届古稀。
两人在中天竺共同学习了几年,但道整最后做出了决定:不回中国了。 一来年纪大了,经不起回程;二来眼见印度僧团戒律严谨、道风淳正,心生追慕。道整留在了天竺。
4. 慧嵬折返
另一位同伴慧嵬,则在更早的路上便折返回了国。
——数年前从长安出发的五人队伍,慧应病死、慧景冻死、道整留印、慧嵬折返。法显,成了孤身一人。
四、中天竺:取经、朝圣与三年留学生活
1. 巴连弗邑三年
中天竺的中心是巴连弗邑(华氏城,今印度巴特那一带,摩揭陀国故都)。法显在这里停留了 3 年,做的事和所有留学生一样:
- 学习梵文、梵书(印度的语言文字);
- 寻访、抄录梵文经律写本。
法显在巴连弗邑求得的典籍包括:
- 《摩诃僧祇律》——大众部的广律(这是法显最想要的东西之一);
- 萨婆多部律(说一切有部的律藏);
- 《杂阿毗昙心》;
- 六卷《泥洹经》——就是后来在南京掀起轩然大波、被竺道生抓住「一阐提也有佛性」的那部经(中08 主角戏,此处回收)。
2. 朝圣:佛陀的脚印
在中天竺期间,法显还完成了另一桩夙愿——朝拜佛陀圣迹。佛临涅槃时安慰弟子:怀念我,就去我出生、成道、说法、入灭的地方看看。阿育王后在这些地方广建舍利塔。法显一一走访:
- 迦毗罗卫(佛诞生地);
- 菩提伽耶(佛成道处);
- 鹿野苑(初转法轮处,番外一讲过);
- 舍卫城祇树给孤独园;
- 王舍城、灵鹫山……
许多在印度本土已经荒芜的圣地,这位中国老僧拄杖一一走到。
3. 多摩梨:两年学画佛像
之后法显东行至多摩梨底国(今印度加尔各答西南、孟加拉湾沿岸的古港 Tāmraliptī),又住了 2 年,在这里学习绘制佛像,继续抄写经书——画像技艺后来随法显一起回了中国。
至此,陆路的求法已圆满。但怎么回?法显做了个当时没人敢做的决定:走海路。
五、海路:狮子国、风暴与崂山
1. 狮子国两年
法显搭乘商船,在海上航行了 14 天,抵达狮子国(今斯里兰卡)。当时的斯里兰卡是南传佛教重镇,法显在无畏山寺住了 2 年,又求得一批典籍:
- 弥沙塞律(化地部的广律,后来译出称《五分律》);
- 《长阿含》《杂阿含》的梵本(据课程所述);
- 杂藏等。
2. 白绢扇:一念思乡
在狮子国,法显遭遇了一次「破防」。一位商人在佛前供养,拿出的供品是一把汉地的白绢扇——远离故土多年的法显,忽然看见故国之物,一时老泪纵横。
身边都是异域人,说的是异域话;这把扇子提醒这位七十多岁的老僧:家乡,还在万里之外。
3. 第一次风暴
法显备好粮食淡水,登船东归。船开了 3 天就遇上大风暴,在海上漂流十几天,漂到一座岛屿,众人修好船继续前行。直到出发后第 90 天,才抵达耶婆提国(今印尼苏门答腊或爪哇一带),下船补给。
4. 第二次风暴:差点被祭海神
在耶婆提换了去广州的大船,法显再次遭遇特大风暴。船完全失控,只能随风浪漂流。船上有一批信仰婆罗门教的客商,私下商量:就是因为船上载了个佛教和尚,得罪了海神——要把这和尚丢到海岛上去自生自灭,海神才会息怒。
关键时刻,船上一位佛教徒施主厉声呵斥、拼死保护,婆罗门客商才没敢动手。而法显当时心里想的不是自身安危——按《佛国记》所记(据课程转述),法显顾念的是:这一船经律若断送在海上,无人可托。
5. 藜藿菜与两个猎人
船在海上漂到粮食和淡水都将用尽,终于靠岸。本来要去广州,靠的是哪里?法显上岸后看见一种「藜藿菜」(旧时中国北方常见的野菜)——凭这棵菜,法显断定:回到中国了。
随后遇上两个猎人,一问之下才知道:此地是崂山(青州长广郡,今山东青岛崂山湾)。地方太守听说有僧人从印度回来,惊喜万分,亲自派人迎接。
按法显自己的记录:海路回程前后漂了 330 多天,两次遇难。
6. 晚年南京:译经与《佛国记》
法显没有在山东停留,很快南下抵达建康(南京)道场寺,投入译经:
- 与佛陀跋陀罗合作,译出《摩诃僧祇律》(大众部广律)、六卷《大般泥洹经》等;
- 写下《佛国记》(一名《法显传》《历游天竺记传》),将十四年行程和沿途各国的政治、民俗、语言、宗教、传说全部记录。
法显后来迁往荆州辛寺,约 420 年前后圆寂(世寿有八十二、八十六等不同记载)。法显带回的弥沙塞律,后来由罽宾律师佛陀什译出,即《五分律》。
六、卓越贡献:五本账
按汤用彤、梁启超等先生的总结,法显的贡献可算五本账:
第一本:开路。 陆去海还、环游三十三国、去国十四年,自古未有;第一次把中国人的足迹印到了中印度的大地上。
第二本:《佛国记》。 西域、印度三十余国的实录——政治、民俗、语言文字、宗教地理、传说故事,是研究 5 世纪初亚洲历史的第一手资料,英、法、德早有译本。当年法显走过的许多国家后来都已消亡,本国又不重史书——没有《佛国记》,那段历史几乎是空白。近代英、俄等国学者在西域、印度做考古发掘,很多遗址就是按《佛国记》的坐标找到的。
第三本:广律齐备。 法显西行的本意就是请律。下面这张表,把汉传四大广律一次摆清:
| 广律 | 部派 | 译者 |
|---|---|---|
| 《十诵律》 | 说一切有部 | 鸠摩罗什、弗若多罗、昙摩流支等 |
| 《四分律》 | 法藏部 | 佛陀耶舍、竺佛念 |
| 《摩诃僧祇律》 | 大众部 | 法显、佛陀跋陀罗 |
| 《五分律》 | 弥沙塞部(化地部) | 法显带回梵本,佛陀什译出 |
这四部广律,加上后来义净译回的根本说一切有部律,使汉文戒律藏的完备程度远超巴利、藏文两系(巴利只有赤铜鍱律,藏文只有有部律)——研究戒律,汉文资料最方便比较。法显西行期间,《十诵律》《四分律》已先后在长安译出;法显又补回大众部、化地部两部,功莫大焉。
第四本:阿含具足。 在法显前后,四《阿含经》陆续译全:《长阿含》(佛陀耶舍译)、《中阿含》《增一阿含》(僧伽提婆等译)、《杂阿含》(求那跋陀罗译)。四阿含分属不同部派——不像南传巴利三藏只属赤铜鍱一部,所以汉译四阿含可以和巴利文本对读研究。《杂阿含》尤其珍贵:它保存的就是第一次结集时阿难诵出的核心法语(修多罗部分)。
梁启超先生说:不读阿含,大乘义理便无从了解——阿含是佛教的基本教育,大乘经的听众都懂阿含,所以经文不重复;后人要读大乘,阿含这一课不能缺。
第五本:涅槃学派。 法显第一个把《泥洹经》带回并组织译出,涅槃义学由此在南京开讲,研究者越来越多,发展成中国最早的佛学学派之一——涅槃师。中08 竺道生的整出大戏,脚本就是法显带回的这部经。
还有一笔「看不见的贡献」:以法显为代表的求法僧,把印度的绘画、雕塑、建筑、音乐元素带回中国,对南北朝以后的中国艺术影响深远——法显本人就专门学过佛像绘制。
七、求法者群像:一本死亡账单
法显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东晋南北朝间投身西行的僧人,姓名可考的数以百计,这里举两位:
1. 智猛:15 人同行,2 人归来
智猛,雍州人,404 年在长安招集同志 15 人出发。结果:
- 至葱岭,9 人不支退返;
- 沿途又有道友病死;
- 智猛本人在中天竺华氏城求得《大般泥洹》《摩诃僧祇律》等梵本;
- 最终完成求法、与昙纂两人结伴归国。
15 去,2 人还。
2. 法勇(昙无竭):25 人同行,5 人抵达中天竺
昙无竭(法名法勇),幽州黄龙人,420 年集同志 25 人西行。翻越兴都库什山的悬崖时:
- 峭壁上没有路,只有前人凿出的小孔;每人手携四根木橛,两根插在上方手攀、两根插在下方脚踏,走一步拔一根、再往更下面插,就这样一寸寸下悬崖;
- 12 人失手坠落,摔死在崖下;
- 下山后沿途又有 8 人病死。
抵达恒河流域时,25 人只剩 5 人。沿途两山之间只有简陋绳索桥,山雾里看不见对面,一个人先过,平安到对岸后举火为号,第二个人才敢上桥。
3. 总账:1/4 回来,1/4 死在路上
梁启超先生对西行求法者做过统计(据其《千五百年前之中国留学生》一文):
| 结局 | 比例 |
|---|---|
| 学成平安归来(姓名可考) | 约 1/4 |
| 死于路途(去途、归途皆有) | 约 1/4 |
| 半途折返、或留在印度 | 约 1/2 |
另外还有个有趣的籍贯统计:西行僧人里竟没有一个江浙人。梁启超、印顺都推测过原因:江浙是三论宗、天台宗的诞生地,当地人理解力强、好学深思,或许正因为此,体魄不够强悍;又兼当地富裕文弱——爱思考的人与敢拼命的人,常常不是同一批。
4. 为什么不走海路
既然法显走通了海路,后人为何仍多走陆路?原因很现实:
- 当时去印度的商船只在广州、交趾(今越南北部)发船,而那时南方湿热多疫,北方人南下还没上船就先病倒;
- 商船没有班期,等船可能要等很久;
- 航海技术落后,风暴迷航是家常便饭——海路未必比陆路安全。
5. 中国僧人的「游记传统」
印度、西域都不重写史,中国恰是最重视历史的国家——西行僧人普遍有写游记的习惯。可惜多数游记早已亡佚,完整流传至今的只有四部:
- 法显《佛国记》;
- 玄奘《大唐西域记》;
- 义净《南海寄归内法传》;
- 义净《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》。
这四部书,至今仍是全世界研究中亚、印度古史的瑰宝。这场运动还有一个绝妙的镜像:隋唐时日本派来的学僧(最澄、空海等),走的正是法显们的同一条路——把中国的佛法、宗派,连同花道、茶道、书道,整套搬回日本。法显带回的东西,后来又这样接力传了下去。
程序员类比
- 西行求法像什么? 像线上系统的文档只有残缺的中文版,一群工程师不满足,直接杀到原厂总部去读源码、拜访核心维护者、参加内部培训——回国后不止把文档补全,还把整套研发流程和工具链带了回来。
- 法显最像那种「为解决一个具体问题而出差」的老工程师:出发目标极其明确——广律(接口规范全集);顺带完成了十四年的环游。目的清晰的人,路上不容易被风景带偏。
- 折翼失群五人小队,像五个合伙人一起去九死一生的无人区做项目:病退的、冻死的、留下不回的、中途折返的,最后只有一个人带着成果交付——功劳簿上的名字,背后是整支小队的命。
- 1/4 的生还率,在今天看就是「高风险职业」:行业的知识边界,就是被这样一批拿命去探路的人一寸寸拓宽的。
- 四阿含分属不同部派,像同一套核心协议的四个不同实现版本——彼此对读,才能看出哪些是协议本体、哪些是各家的方言扩展。
- 戳个洞: 法显带回的「佛说」,其实在印度口传过程中早就掺进了后人不断添加的东西——连阿难在世时,年轻比丘都在背诵「不见水老鹤」这种以讹传讹的句子;阿难出面纠正,其师反说「老人家记错了」,让弟子照旧背诵。源头崇拜解决不了版本污染:所有的「原教旨」,拿到的都不是真正的第一版。
吵架现场
争点一:法显出发时到底是几岁?
课程里两个口径:慧琏法师按生年约 339、卒约 420 推算,399 年出发时约六十岁;《概说》课程讲「64 岁才去印度」。这不是谁对谁错,是法显确切生年史无明文(世寿又有八十二、八十六两说),用哪个数字都是在不同史料版本间做选择。
争点二:法显「带回」的经,有多少算请回来的?
《长阿含》《杂阿含》等经的现存译本,译者分别是佛陀耶舍、求那跋陀罗等人,梵本与法显的关系,史料只能提供间接关联。把汉译阿含的功劳全记在法显头上不严谨;但没有法显开创的求法—译经网络,这些经能否在那个年代译全,也要打问号——个人英雄与时代网络,账怎么分,一直是佛教史书写的争论点。
争点三:西行求法值不值?
一派看:四分之三的人没有回来,用这么多条命去换一批书,代价过于惨重;另一派(也是课程立场)看:没有这批人,就没有完整的汉传佛教与后世整个东亚文化圈——伟大的文明工程从没有低成本的。这是「生命账」与「文明账」之间永远无法互相说服的争论。
争点四:佛教到底是智信还是迷信?
课程反复强调法行人的理性精神,但同一时期的佛教实践里,神异、咒术、海神信仰泛滥(连船上的宗教冲突都因海神而起)。推崇者看,理性是佛教的内核;批评者看,历史上的佛教多数时候活在信行人的现实需求里。「应然的佛教」和「实然的佛教」,在每一部史书里都在打架。
卡壳角
写这篇时踩在资料边界上的点,统一交代:
- 法显的确切生卒年无定说。 生年有 337/339 等推法;卒地有建康道场寺、荆州辛寺两说,卒年有 418–423 多种记载,世寿有八十二、八十六两说。本文取课程口径(生约 339、卒约 420),出发年龄如实并呈「约 60/64」两个课程版本。
- 去国「14 年、33 国」出自《佛国记》与汤用彤的概括;《佛国记》自身另有「六年到中国、停六年、还三年」的笼统说法,按整年计算与 14 年略有出入,本文取通行表述。
- 崂山登陆的年份史料有义熙八年(412)、九年(413)两说,本文不系死。
- 《长阿含》《杂阿含》梵本为法显在狮子国求得一说,出自慧琏课程口语;现存经录只记译本(佛陀耶舍、求那跋陀罗等译),梵本来源与法显的关系无法以经录逐字坐实,正文已加「据课程所述」。
- 《摩诃僧祇律》《六卷泥洹》的译经过程是法显与佛陀跋陀罗合作,时在建康道场寺;《高僧传》《出三藏记集》对起译年份与译地细节记载不完全一致。
- 智猛、昙无竭的人数账(15→2、25→5)出自《高僧传》本传;其中退返、病死各阶段人数,诸本转述略有出入。
- 梁启超关于 1/4 生还率的统计是其个人对史料的估算(《佛学研究十八篇》所收),并非精确普查;籍贯「江浙无人」一条同样是梁氏的观察,印顺的评论为课程引及。
- 「藜藿菜」是《佛国记》原文所载(凭此辨认汉地);白绢扇故事出《佛国记》狮子国无畏山寺一节;婆罗门投岛之议、佛教徒施主保护之事,均见《佛国记》原文。
- 阿难「水老鹤」故事见于《杂阿含经》相关序分及《付法藏因缘传》一系文献,细节传本不一;「若人生百岁,不解生灭法」的偈子,课程引《杂阿含》。
- 四阿含的部派归属(法藏部、有部、大众部等)学界尚有争论,本文取通行的对应表;汉译四阿含可与巴利本对读是学界共识,但具体经的对应关系并不整齐。
- 第一次结集「七叶窟」、阿难侍者 25 年等,为佛教传统通说;考古与历史层面的细节学界另有讨论。
术语表
| 术语 | 一句话解释 |
|---|---|
| 法显 | 约 339–420,平阳(今山西临汾)人,西行求法「陆去海还」第一人 |
| 西行求法 | 中国僧人亲赴印度、西域取经求学的运动,梁启超称最早的留学生运动 |
| 梁启超《千五百年前之中国留学生》 | 统计西行运动的专文(收入《佛学研究十八篇》),得生还率约 1/4 |
| 三大文系 | 汉文、巴利文、藏文佛典;汉文内容最完备 |
| 法行人 | 理性根器者,道理敬服方信;西行僧多属此类 |
| 信行人 | 听闻即信的根器,居多数 |
| 智信 | 以理智检验而信仰,区别于盲信 |
| 广律 | 解释全部戒条制戒因缘与开遮持犯的大部律书 |
| 戒本 | 戒律条目的单行本(如《僧祇戒本》),无广律之详解 |
| 399 年 | 东晋隆安三年,法显自长安出发之年 |
| 慧景、道整、慧应、慧嵬 | 法显最初的四位同行者 |
| 沙河 | 敦煌以西的沙漠,法显沿边缘走 1500 里 |
| 鄯善国 | 今新疆若羌一带,法显出沙后第一国 |
| 于阗 | 今新疆和田,西域大乘佛教中心 |
| 子合国 | 今新疆叶城一带 |
| 葱岭 | 帕米尔高原,法显翻越后入北天竺 |
| 北天竺 | 今巴基斯坦一带,法显入印第一站 |
| 新头河 | 即印度河(Sindhu 音译),靠索桥渡过 |
| 弗楼沙 | 犍陀罗地区(今白沙瓦),慧应病逝之地 |
| 小雪山 | 今阿富汗东部雪山,慧景病逝之地 |
| 中天竺 | 恒河流域,法显留学核心区域 |
| 巴连弗邑 | 华氏城(今巴特那),摩揭陀故都,法显住 3 年 |
| 多摩梨底 | 孟加拉湾古港 Tāmraliptī,法显住 2 年学画佛像 |
| 狮子国 | 今斯里兰卡,法显住无畏山寺 2 年 |
| 无畏山寺 | 斯里兰卡古寺,法显驻锡地 |
| 白绢扇 | 商人以汉地绢扇供养,法显见物思乡落泪(《佛国记》) |
| 耶婆提 | 今印尼苏门答腊或爪哇一带,法显换船补给之地 |
| 海神之难 | 婆罗门客商欲弃法显于海岛,佛教徒施主呵止 |
| 藜藿菜 | 法显在崂山凭此野菜辨认出回到汉地 |
| 崂山 | 青州长广郡,今山东青岛崂山湾,法显登陆处 |
| 道场寺 | 建康(南京)名寺,法显译经地 |
| 荆州辛寺 | 法显晚年所住、圆寂之地(一说) |
| 《佛国记》 | 法显游记,一名《法显传》《历游天竺记传》 |
| 《摩诃僧祇律》 | 大众部广律,法显、佛陀跋陀罗共译 |
| 六卷《泥洹经》 | 法显带回、与佛陀跋陀罗译,涅槃学派所依(中08) |
| 《五分律》 | 弥沙塞(化地部)律,法显带回梵本、佛陀什译出 |
| 萨婆多部律 | 说一切有部律,法显在中天竺求得 |
| 《杂阿毗昙心》 | 有部论书,法显带回 |
| 四阿含 | 《长》《中》《杂》《增一》,分属不同部派 |
| 《长阿含》 | 佛陀耶舍、竺佛念译,法藏部 |
| 《中阿含》 | 僧伽提婆译,说一切有部 |
| 《杂阿含》 | 求那跋陀罗译,第一次结集核心法语所在 |
| 《增一阿含》 | 僧伽提婆等译,或属大众部 |
| 《十诵律》 | 说一切有部广律,罗什等译 |
| 《四分律》 | 法藏部广律,佛陀耶舍、竺佛念译 |
| 佛陀跋陀罗 | 天竺禅师(觉贤),法显译经搭档(中07 出场) |
| 求那跋陀罗 | 中天竺译师,译《杂阿含》等 |
| 佛陀耶舍 | 罽宾译师,罗什之师辈,译《四分律》《长阿含》 |
| 智猛 | 雍州僧,404 年 15 人同行、与昙纂 2 人归来 |
| 昙纂 | 智猛的同伴,二人同还 |
| 昙无竭(法勇) | 幽州黄龙僧,420 年 25 人西行、5 人达中天竺 |
| 兴都库什 | 法勇一行翻越之雪山,12 人坠崖、8 人病死 |
| 木橛 | 法勇一行下悬崖时插入壁孔的四根短木 |
| 举火为号 | 索桥先渡者在雾中举火报平安 |
| 义净 | 唐代求法僧,著《南海寄归内法传》《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》 |
| 《南海寄归内法传》 | 义净游记,记南海印度佛教实况 |
| 玄奘 | 唐代求法僧,著《大唐西域记》(比法显晚约 230 年) |
| 最澄、空海 | 日本入唐僧,将佛法与花道茶道书道传回日本 |
| 七叶窟 | 王舍城外,第一次结集处(大迦叶主持) |
| 阿难 | 佛陀侍者 25 年,第一次结集诵出经藏 |
| 水老鹤 | 以讹传讹的偈语:「不见水老鹤」,阿难纠正为「不解生灭法」 |
结尾
公元 5 世纪初的中国人,大多以为世界的中心就在长安与建康。法显用十四年走出来的三十三国告诉世人:往西,还有另一个完整的文明世界;而把那个世界最精华的典籍背回来,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就够了——代价是两位道友的命、其余同伴的离散,和一世孤独。
法显、智严、宝云、智猛、法勇……这一批名字,为「佛法西来」的大时代画下了句点:从公元前 2 年伊存口授《浮屠经》,到法显西行请回三藏,四百多年间,以法显为代表的西行求法,把汉译三藏推向大体完备——余下的经典,此后数百年仍在不断补入。
而随着汉译三藏的完备,佛教在中国也即将翻开新的一页:南北两地各自发展、学派林立,印度的概念正在被一个个中国头脑重新熔炼。下一站,第二部,南北朝——先看南朝的梁武帝:这位四次「舍身出家」的皇帝,如何把佛教推上国教的宝座,又如何在一场叛乱中饿死台城?中10,台城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