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69 年,陈朝太建元年,广州。
一位来自西印度的老人在南海之滨走到了生命尽头。老人叫真谛,这一年 71 岁,来华已经二十多年。二十多年里,老人几乎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——刚到建康就撞上侯景之乱,此后一路被战火驱赶,从江苏到浙江,从浙江到安徽、江西、福建,最后落脚广东。
临终前,真谛最放不下的不是自己的身后事,而是一部《摄大乘论》。老人反复叮嘱身边弟子:这部论里的义理太好了,你们无论如何要把它传扬出去。真谛最得力的弟子慧恺已经先老师而去,丧讯传来时,老人悲痛得不能自已。
此时此刻,千里之外的首都建康,讲台上的主流是另一套学问:三论。兴皇寺的法朗大师在首都高坐法筵,门下一千多人,声势如日中天。真谛的《摄论》,恰恰被这主流挡在城门之外,终其一生,没能进入老人心心念念的学术中心。
一个在岭南含恨而终,一个在首都高坐法筵。这不是好人与坏人的故事,而是两套世界级思想体系在同一座台面上短兵相接的故事。这一篇,就讲南朝思想战场上的四条战线:涅槃师、成实师、摄论师,以及卷土重来的三论。
先给小白交个底
南北朝一百七十年,南朝换了四个朝代:宋、齐、梁、陈。上一篇讲了梁武帝那个时代,这一篇把南朝其余的思想账一并结清。
读这一篇,先记住四句话:
- 建康一直在译经。 从刘宋到陈,首都的译经事业没断过,求那跋陀罗这样的海路高僧还把四《阿含》补齐了最后一块。
- 真谛是最坎坷的译经大师。 与罗什、玄奘齐名,一路被战乱追着跑,二十三年译出经论三百多卷。
- 学派如雨后春笋。 南朝出现了三个新学派:涅槃师、成实师、摄论师。争论的焦点之一是:佛性是本来就有,还是修出来才有?
- 三论复兴了。 罗什当年最看重的三论,沉寂了几十年,在齐梁之际经僧朗、僧诠两代重续灯火,到陈代由法朗在首都发扬光大,后来由吉藏集大成。
下面慢慢展开。
一、建康译经的小半个世纪
先把时间拨回真谛来华之前,看看建康这个译经中心的家底。
刘宋:祇洹寺里的海上来客
420 年刘裕代晋建宋,十九年后北魏太武帝统一北方,南北对峙的格局正式成形。南朝的佛教没有大规模流血冲突,主要是口舌之争——真正的刀兵在北方,那是下一篇的内容。
建康的译经,刘宋一朝很热闹。
法显当年从印度带回的梵本律藏《五分律》,由刘宋的佛陀什译出。斯里兰卡的比丘尼两批来华,到元嘉十一年(434),僧伽跋摩主持,在南京依二部众受戒法授予比丘尼戒——所谓二部受戒,是先在比丘尼僧团中受戒,再到比丘僧团处审核确认。这是比丘尼戒法传承上的一件大事。与此相关,佛陀为比丘尼制定了八敬法,根本几条包括二部受戒、不在无比丘处独居结夏安居、安居结束后到比丘僧团报告等,后世长老又有所添加。
元嘉十二年(435),求那跋陀罗从海道抵达中国,宋文帝迎请安置于祇洹寺。这位译师的译作清单分量极重:
- 《杂阿含经》——四《阿含》就此全部具足汉译本;
- 《胜鬘经》《四卷楞伽经》——如来藏系的核心经典,后来对禅宗传法影响极大;
- 《相续解脱经》——法相唯识一系的典籍。
还有一部大经的「南方改编本」也诞生在刘宋:涅槃南本。
此前昙无谶在北方译出的四十卷《大般涅槃经》(北本),与法显带回的六卷本详略不同。慧观、慧严两位法师,加上大文豪谢灵运,把两个本子综合改定,成三十六卷的南本。南本文字润畅,流行于南方,涅槃一学就此在江南扎根。
陈代:旧传统与两位译师
侯景之乱后,陈霸先起兵收拾残局。陈霸先在始兴(今韶关一带)起兵讨侯景、执掌大权,557 年废梁敬帝建立陈朝。陈朝国祚不长,三十三年而亡,但王室沿袭梁代传统:舍身佛寺、办无遮大会、延请高僧,一样不少。
陈代译经可记的有两位:月婆首那,优禅尼国人——正是真谛的同乡——译出《胜天王般若经》;扶南国来的须菩提,译出《大乘宝云经》。
译经的线索一直没断。但陈代佛教最重头的戏,不在新来的译师,而在真谛留在身后的那批论典,以及首都讲台上重新杀回来的三论。
二、被战乱追着跑的译经人
真谛的故事,值得单独细讲。
从扶南到建康
真谛是西印度优禅尼国(Ujjayinī,今印度乌贾因一带)人,后来到扶南国(今柬埔寨)弘法。当时梁武帝遣使南下,武帝还特地嘱咐使节:若遇到高僧,一并请回。使节团就这样在扶南找到了真谛。
一位西印度高僧,从柬埔寨海路远赴南京,皇帝在首都等着听法。这剧本本来是罗什第二。可真谛抵达建康前后,正赶上南朝最大的一场塌天之祸:侯景之乱。
皇帝自身难保,最后饿死台城。远道请来的译经上座,瞬间流落民间。
六省流亡路
战乱中真谛一路逃亡,路线在今天的地图上是一个巨大的弧线:江苏、浙江、安徽、江西、福建,最后到广东。哪里相对安定,真谛就在哪里停下来译经;战火逼近,就再往南走。老人甚至几度动念离开中国、返回印度——一个被东道主的乱世伤透了心的客人。
从梁到陈,二十三年,真谛译出三百多卷。和罗什偏重经论兼顾不同,真谛的重头译作几乎都是「论」:
- 《摄大乘论》及《释》——真谛一生心血所系;
- 《中边分别论》——唯识学要典;
- 《十七地论》——《瑜伽师地论》的部分,后来深深影响了玄奘;
- 《俱舍论释》;
- 《大乘起信论》(旧题真谛译,译者归属素有争议)。
得力的助手并不好找。晚年弟子慧恺赶来相助时,真谛感慨地说:你要是能早点来就好了。译经是团队工程,梵义、笔受、润文环环相扣,罗什身后有三千门人之盛,真谛身边却始终凑不齐一个稳定的译场——这是真谛与罗什命运最直观的差距。
三、涅槃师:佛性本有,还是始有
译事之外,南朝佛学最大的特征是学派林立。江南自三国、东晋以来,根底是般若学;到了南北朝,涅槃师、成实师、摄论师三家接连冒头,《法华经》的研究在酝酿后来的天台,三论则重新复兴。这一节先讲涅槃师,成实、摄论与三论随后专章展开。
涅槃师:佛性是本有,还是始有
涅槃学派自道生、慧观弘扬以来,长盛不衰。核心问题听上去简单,吵起来却无穷无尽:众生的佛性,是本有——本来就具备,只是被烦恼盖住了;还是始有——要经过修行,到某一刻才「有」?
梁武帝之时,关于佛性的解说有「十家义」之多。本有与始有的争论从刘宋一直延续到唐初。后来玄奘之所以下决心西行,原因之一就是中国诸师说法彼此矛盾、莫衷一是,这才要亲去印度读原版。
道生当年「孤明先发」,主张一阐提也能成佛(中08 讲过),背后的立场正是偏向本有;但争论没有随道生的胜利而终结,因为「本有」二字同样有解释空间——是现在就完完整整地有,还是以种子的方式有?这就为后来的论师留足了笔墨官司。
法华:会三归一
《法华经》由罗什译出,最著名的宗旨是「会三归一」:声闻、缘觉、菩萨三乘,归根结底是同一佛乘的不同方便,就像一位长者用羊车、鹿车、牛车把孩子们从着火的房子里引出来,门外真正给的是最贵重的大白牛车。
南朝的法华研究还在积蓄阶段,真正把它建成庞大体系要到隋代的智顗——天台宗的实际创始人,中16 再讲。
四、成实师:差点被当成大乘的「过渡版本」
三个新学派里,成实师的故事最有戏剧性:一部论被热捧了近两百年,最后被认定为「不够纯粹」,黯然退场。
一部罗什本不想译的论
《成实论》的由来有点意思。后秦弘始年间,尚书令姚显请罗什翻译这部论,时间大约在 411 至 412 年前后。罗什本人对这部论兴趣不大——一门心思都在《大智度论》这样的纯粹大乘论典上。
作者诃梨跋摩(Harivarman),出自说一切有部,却不满有部的繁琐教义,转而引用大量大乘经论立说。所以这部论的定位先天微妙:它站在有部的门墙内,却把大门朝大乘打开了一半。
彭城、寿春:长江流域的成实热
罗什译出后,弟子僧嵩、僧导分别在彭城(今徐州)、寿春(今安徽寿县)两地传播。关中后来陷入战乱(罗什圆寂、姚兴身故、刘裕北伐撤军、赫连勃勃侵扰),僧团四散,这部论反而顺着两条路线在长江流域大兴。
要注意:成实是学派,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宗派——后世日本称之为「成实宗」,在中国它从未立宗。到了梁代,讲说《成实论》的法师往往用大乘教义配合来讲,被称为「成论大乘师」:他们真心认为自己讲的是大乘,听众也这么信。
出局:被判为「不纯粹」
但三论和天台后来给这部论定了性:它不是纯粹的大乘。一旦思想舞台上有了更彻底的体系,这种「半成品」的位置就尴尬了。隋代以后,《成实论》乏人问津,成实师作为学派烟消云散。
这和技术史上反复出现的一幕一模一样:一个过渡方案在标准真空期独领风骚,等正统方案成熟,它就成了被嘲笑的对象——但在它当红的近两百年里,它确实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任务:把一代中国学人从有部旧框架里,往大乘方向推了一大步。
五、三论的复兴:从摄山山林到首都讲坛
接下来是这一篇的主线之一:罗什当年最看重的三论,是怎么活过来的。
三论,指龙树的《中论》《十二门论》,加上提婆的《百论》。
长安断线
罗什圆寂后,被罗什评为「解空第一」的僧肇在 414 年早逝,年仅三十出头;416 年后秦君主姚兴去世,晚年的姚兴与周边国家连年交战,忧愤成疾。姚泓继位,宗室兄弟争位作乱,国中大乱。
东晋大将刘裕看准时机北伐——在当时人心中,北伐英雄声望最隆,刘裕正需要这份功业为篡位铺路。北府精兵攻破潼关、进入长安,后秦灭亡。可紧接着,刘裕留守建康的心腹刘穆之突然病死,刘裕不得不火速南归。留守将领们互不服从,在长安自相残杀,北府精兵死伤殆尽;加上西秦、北魏、赫连勃勃交相侵扰,关中兵连祸结,僧团无法安住。
大德们四散:有的逃往彭城、寿春,有的躲进终南山。罗什门下最精华的三论传承,就这样断了线。后来史书连僧肇之后三论传给了谁都记不清楚。
摄山两代:僧朗与僧诠
历史的下一幕,出人意料地出现在南齐的一座山上。
辽东来的高僧僧朗,南下江南,住在建康附近的摄山——也就是今天南京东北的栖霞山——在山上教禅观、弘扬三论。梁武帝得知后,选派十位年轻比丘上山跟随僧朗学习,其中学得最好的是僧诠。在僧朗、僧诠两代相继努力下,三论再度行世。
僧朗的三论从何而来?史书上记载得不很明白。据印顺法师的研究,僧朗入南之后,其学应与当时南方残存的三论旧学,以及居士周颙等人的论议相呼应——周颙著有《三宗论》,是当时谈空的名士。印顺的判断是:僧朗正是在这种氛围中确认三论超越众流,才立定宗旨,再传僧诠。
但僧朗、僧诠两代有个共同特点:在山林里谈法义,不主动进城弘扬。两代人更重禅修,一边讲三论一边领众坐禅,所以三论虽复明于世,影响却始终困在摄山的云雾里。
僧诠门下四杰
僧诠的弟子里出了四位高僧,分驻四寺:
- 兴皇寺法朗;
- 长干寺智辩;
- 禅众寺慧勇;
- 栖霞寺慧布。
四杰之中,最得摄山两代相传法髓的是栖霞寺慧布——不只是义理深入,禅修功夫更让同辈折服。慧布曾北上游历,见到禅宗二祖慧可,慧可听了慧布的讲述后说:这般说法,可以破我执、除边见。慧布又与天台的慧思(智顗之师)连日论义,慧思以铁如意击案赞叹:万里空矣,再没有这样的智者。
法朗进城:三论成为主流
三论真正大行于世,靠的是法朗。因为法朗做了师祖、师父都不肯做的事:从山林走进城市。
法朗进入首都建康,弘法二十多年,亲近法朗的常有一千多人。在法朗来之前,南京城是涅槃、法华、成实的天下;法朗登坛,毫不客气地逐一批判这些学说,最终使三论成为陈代佛教思想的主流,并为后来三论宗的建立铺平了道路。
法朗的风格也惹来了麻烦。当时一位法师写下《无诤论》批评法朗,说法朗有「荣进之心」——抢风头、争地位——和山林里的师祖僧朗风格不同,不够厚道。但有一位居士写下《明道论》反驳:法朗大师在都城之内平破各家之说,是为了真理不得不如此,并非贪图名位。
法朗后来传法给吉藏。吉藏在隋代集三论之大成,正式开宗——那是中16 的内容。三论复兴的传承,一图概括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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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["罗什 译三论"] --> B["僧肇 解空第一"]
B -.414 年早逝·关中战乱.-> X["传承断线数十年"]
X --> C["僧朗 自辽东入摄山"]
C --> D["僧诠 十比丘之首"]
subgraph S["僧诠门下四杰"]
E1["法朗·兴皇寺"]
E2["智辩·长干寺"]
E3["慧勇·禅众寺"]
E4["慧布·栖霞寺"]
end
D --> E1
D --> E2
D --> E3
D --> E4
E1 --> F["吉藏 隋代集大成"]
style X fill:#21262d,stroke:#f85149,color:#f85149
style F fill:#1f6feb,stroke:#79c0ff,color:#ffffff注意法朗和真谛的关系:建康讲三论的法朗,之所以排斥真谛传来的唯识诸论,不是出于嫉妒,而是真的认为三论的空义才是继承佛陀本怀的正统——在三论学者看来,真谛那套后期大乘唯识学,在心识问题上建构得太「实」了。
两种「最正确」撞在一起,失败者是那个身在广东、进不了城门的人。
六、摄论学派:一场南北接力,最后并入干线
真谛圆寂后,《摄大乘论》的命运出现了反转。这部真谛生前送不进建康的论,在真谛死后开始了一场接力式的远征。
南传建康
真谛去世后,门人法泰带着《摄大乘论》和真谛的注疏来到建康弘扬。法泰的弟子一系又辗转把论义传向北地。真谛的另一位门人道尼远赴长安,在那个高僧云集的城市里,培养出几位擅长摄论的法师。
北传长安:昙迁与净影慧远
真正让摄论在北方炸开局面的,是昙迁。
北周武帝灭佛时(北方的大法难,下一篇细讲),昙迁南下避乱,到了建康,意外得到真谛译传的《摄大乘论》及《释》。隋代统一前后,昙迁把这部论带回北方,在长安开讲,轰动一时。听众里甚至有净影寺慧远——中国佛教史上有两位著名的慧远,一位是庐山慧远(中07 主角),另一位就是这位净影慧远。以净影慧远在僧界的德望,亲自来听昙迁讲论,影响力可想而知。
于是大批优秀比丘聚集到昙迁门下。到唐初,摄论一系在佛教学术界仍有极大声势。真谛当年临终的嘱咐,在北方的土地上应验了。
谢幕:玄奘归来
摄论学派怎样从历史上消失?答案是玄奘。
玄奘西行的初衷之一,本来就是要弄清包括摄论在内的诸家分歧。玄奘从印度取经回来后,重新翻译了《摄大乘论》和《摄论释》。以玄奘新得的唯识学标准衡量,真谛旧译里的一些义理表述被认为于真理多有乖违——其实未必是真谛译错,而是真谛所承的唯识旧说,与玄奘在印度学到的护法一系本就有差异。
玄奘的译本和思想形成了法相唯识宗,摄论学派的精华与问题一起被收进这个更精密的体系。学派失去了独立存在的理由,就此谢幕。
真谛若在天有灵,大概会感到一种复杂的安慰:真谛的《摄论》没有失传,它以被后来者吸收的方式活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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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["真谛 499–569<br/>岭南译《摄论》"] --> B["生前:三论当道,不得入建康"]
A --> C["法泰 携论入建康"]
C --> D["弟子辗转北传"]
A --> E["门人道尼一系 入长安"]
F["昙迁 周武灭佛时南下得论"] --> G["隋代长安开讲"]
G --> H["净影慧远亲临听讲"]
H --> I["唐初摄论学派大盛"]
D --> I
E --> I
I --> J["玄奘归来重译,法相唯识宗立"]
J --> K["摄论学派并入新体系"]
style B fill:#21262d,stroke:#f85149,color:#f85149
style K fill:#1f6feb,stroke:#79c0ff,color:#ffffff如果把它放进一个程序员的世界
叶扬读到这一段时,脑海里浮现的是一个技术社区里再熟悉不过的剧本:同一时期的四条技术路线,争夺同一批用户和「正统」名义。
- 涅槃师像是在争论一个底层数据问题:用户的「高级权限」是数据库里本来就有的字段(本有),还是完成某个流程后才写入的(始有)?这个争论吵了近两百年没结果,最后有人拍板:去读上游官方文档——于是玄奘买了去印度的机票。
- 成实师像是一个成功的过渡框架:旧标准(有部)太笨重,新标准(大乘)还没落地,它在中间地带火了近两百年,无数项目用它完成了迁移;等真正的大乘方案成熟,它立刻被贴上「不纯粹」的标签,README 里只剩一句「已废弃」。
- 三论的复兴像是一个沉寂多年的经典项目靠开源社区续命:原作者团队(罗什-僧肇)因为战乱团灭,仓库几十年无人 commit;直到两位坚持在偏远山区维护的爱好者(僧朗、僧诠)把代码读懂,又出了一位敢进一线城市布道的社区领袖(法朗),项目才重回主流,最后由一位划时代的维护者(吉藏)发布 2.0。
- 真谛和摄论学派最像一个「叫好不叫座」的先驱团队:创始人带着超前设计来到新市场,正赶上经济危机,一生在各个分部之间颠沛流离,产品始终进不了总部采购名录;创始人死后,门徒在另一个地区把它做大;最后市场上出现了一家技术更精密、背书更硬的公司(玄奘的法相宗),把先驱的产品连团队带思想一并收购。
技术史和思想史最残酷的共同点是:正确,从来不能保证你活着看到胜利。 但好消息是:真正有价值的设计不会真的死去,它只会换个名字、换个仓库,活在后来者的代码里。
吵架现场:两回合
第一回合:法朗 vs 《无诤论》
- 质问方(一位法师): 你师祖僧朗在摄山山林里清修,你却跑到建康城里把各家学说批了个遍,门人上千、声势喧天。佛说「无诤」,你这分明是荣进之心、好胜之心,厚道吗?
- 回应方(一位居士,《明道论》): 在山林里独善其身,当然可以不诤;但在首都讲台上,众说淆乱、后学无所适从,为真理平破各家,是「不得不诤」。动机是道还是名利,要看法朗破的是什么、立的又是什么,不能以「嗓门大」定罪。
第二回合:三论师 vs 真谛《摄论》
- 三论师(建康主流): 佛的本怀是「空」。你们唯识一系铺陈阿赖耶识、三性、种子,把世界建构成一座精密的识变大厦,众生听了,只会把「识」执成新的实有。三论才是嫡系。
- 摄论师(真谛遗教): 不谈阿赖耶,轮回的主体是谁?业力如何相续?凡夫如何一步步转识成智?光说「空」,初学者容易滑向否定一切的恶取空。建构,是为了给修行一张可执行的地图。
这场架没有当场分出胜负,历史用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方式调解:玄奘从印度带回了第三种答案。
卡壳角:容易卡住的地方
- 怎么区分「学派」与「宗派」? 学派是围绕一部论或一类经义形成的师承讲说网络,没有排他性的组织、戒律和传承法统;宗派则有明确的创始人、寺院体系和判教框架。涅槃师、成实师、摄论师都是学派,三论到吉藏才真正成宗。
- 真谛翻译的到底「错」了没有? 现代研究者多倾向:不是语言层面的误译,而是唯识学内部本有不同流派——真谛承的是较旧的一系(且可能有意凸显如来藏方向),玄奘学的是护法一系。用新版本判定旧版本「错误」,是宗派立场,不是纯客观结论。
- 两位慧远怎么分? 庐山慧远(334–416),东晋人,念佛立誓、神不灭论;净影慧远(523–592),隋代人,地论、涅槃学大师,净影寺住持。两人相隔一个多世纪。
- 三论不是「新」学问,为什么叫复兴? 因为它是罗什旧学的重新光大。僧朗之前,三论在汉地几乎失传;复兴靠的不是新译,而是把已有译本重新讲出生命力。
术语小本本
| 术语 | 一句话解释 |
|---|---|
| 三论 | 《中论》《十二门论》《百论》,龙树、提婆的中观核心论典 |
| 涅槃师 | 研究弘扬《大般涅槃经》的学派,争佛性本有与始有 |
| 本有 / 始有 | 佛性本来具足 / 修行之后才成就,两派争论数百年 |
| 十家义 | 梁代关于佛性的十类解说,极一时之盛 |
| 成实师 | 弘扬《成实论》的学派,被梁代法师当成大乘,后判为不纯粹 |
| 诃梨跋摩 | 《成实论》作者,出自有部而引大乘,约 3 至 4 世纪 |
| 摄论师 | 弘扬真谛译《摄大乘论》的学派,唐初兴盛,后并入法相宗 |
| 摄大乘论 | 无著所造,唯识学纲领性论典;世亲作《摄大乘论释》 |
| 阿赖耶识 | 唯识学所说第八识,含藏种子、执持身心,是轮回与业力相续的所依 |
| 三性 | 遍计所执性、依他起性、圆成实性,唯识学对世界的三层分析 |
| 种子 | 阿赖耶识中潜在的功能习气,遇缘现行,与现行互为因果 |
| 转识成智 | 转舍有漏八识、转得无漏四智,即唯识学所说的成佛 |
| 恶取空 | 不解空义而否定因果、否定一切的邪见,为佛所诃斥 |
| 真谛 | 499–569,西印度优禅尼国人,梁陈之际译经三百余卷 |
| 慧恺 | 真谛最得意的弟子,先真谛而卒 |
| 法泰 | 真谛门人,真谛圆寂后携《摄论》入建康弘扬 |
| 昙迁 | 隋代高僧,避周武灭佛时南下得《摄论》,北传长安 |
| 净影慧远 | 523–592,隋代义学领袖,与庐山慧远并称「两位慧远」 |
| 求那跋陀罗 | 刘宋译师,435 年海道来华,译《杂阿含》《胜鬘》《四卷楞伽》 |
| 四《阿含》 | 《长阿含》《中阿含》《杂阿含》《增一阿含》四部原始佛教经典汇编的合称 |
| 涅槃南本 | 慧观、慧严、谢灵运综合北本与法显本改定的三十六卷本 |
| 僧朗 | 辽东来的高僧,南齐住摄山,重续三论传承 |
| 僧诠 | 僧朗弟子,梁代十比丘之首,弘三论于摄山 |
| 法朗 | 507–581,僧诠弟子(僧朗再传),入建康弘法二十余年,三论成主流 |
| 四杰 | 僧诠门下法朗、智辩、慧勇、慧布四位高僧 |
| 《无诤论》 | 时人批评法朗好诤争胜的文章;居士作《明道论》反驳 |
| 二部受戒 | 比丘尼先于尼众僧团受戒、再由比丘僧团审核的制度 |
| 八敬法 | 佛陀为比丘尼制定的八条根本敬法,后世复有添加 |
| 吉藏 | 549–623,法朗传人,隋代三论宗实际创始人 |
| 月婆首那 | 陈代译师,真谛同乡(优禅尼),译《胜天王般若经》 |
收个尾
南朝的账,到这里基本结清:建康译经百余年不绝;真谛以流亡之身译出唯识大厦的图纸;涅槃、成实、摄论三家学派各领风骚;三论从摄山山林杀回首都讲坛。
下一篇,渡江北上,看同时期的北朝。那里没有这么多温和的笔墨官司——北魏太武帝、北周武帝两次灭佛,刀是真架到脖子上的;但也正是北朝,在悬崖上凿出了云冈、龙门两大皇家石窟,给佛教立了另一种形态的纪念碑。一灭一立之间,就是北朝佛教的全部张力。
南方论辩,北方造像。下一篇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