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 世纪上半叶的某一天,嵩山少林寺来了一位异国老僧。
老僧法名菩提达摩(古籍亦写作「达磨」),南天竺人,据说是漂海万里、辗转南北才走到这座北方名山。可寺里上上下下,没有谁把这老僧当回事——少林寺本就是禅修重镇,住山的成名禅师一位接一位,教的是释迦佛亲口传下的四念处:观身不净、观受是苦、观心无常、观法无我。这位新来的胡僧却说什么「自性清净心」「凡圣同一真性」,听着就不像一路。
传说老僧独自在寺后山崖上面壁而坐,一坐便是很久(后世禅籍记作九年),没人请老僧上堂说法,也没什么弟子围绕。
时间快进两百年。禅宗成了中国佛教第一大宗,天下出家人十个有七八个自称达摩子孙。当年冷落老僧的少林寺被追认为禅宗祖庭,面壁的山洞成了圣地;连老僧随口教给弟子的那套简短口诀「二入四行」,也被刻进大藏、注了又注。
生前寂寞,身后开山。
但这一篇不只是讲达摩。南北朝的最后一程,北方的思想工地其实分了四个工区同时施工:毗昙与地论在讲台上争,禅法在山洞里传,称名念佛在农民中生根,译齐于晋宋之际的四部广律,此时正由慧光一系律师发扬光大。这四样东西随后直接长成隋唐的法相、华严、禅、净土、律宗五大主干。把这一篇读完,南北朝的账才算真正结清。
先给小白交个底
- 两个学派:毗昙与地论。 毗昙学研究印度说一切有部的论书,曾是南北两朝的显学;地论学派依《十地经论》而立,后来裂成南道、北道两系。
- 达摩不是「禅法入华第一人」。 从东汉安世高起,中国就有禅法传承;达摩带来的是以如来藏思想为底色的全新一路,当时不受欢迎,后世却一统天下。
- 二入四行是达摩的全部教学大纲。 理入=壁观安心;行入=报怨、随缘、无所求、称法四种生活原则。
- 净土宗的根在农民中间。 庐山慧远的「念佛」其实是禅修;真正教老百姓念「南无阿弥陀佛」的,是北魏昙鸾,继承者为道绰,光大者为唐代善导。
- 四大广律在南朝初全部译齐。 《十诵律》《四分律》《摩诃僧祇律》《五分律》,分属四个不同部派——今天汉传出家人持的主要是《四分律》。
一、毗昙学:最早进口的「论书体系」
阿毗昙是什么
「毗昙」是「阿毗昙」(Abhidharma)的简称,音译又作阿毗达磨,意译就是「对法」——论的意思。经、律、论三藏里,论藏是后世大论师对佛法的系统整理与哲学发挥。
印度部派众多、论书不少,其中说一切有部是势力最大的一部,论书也最有名、最多。汉译的论书体系因此以有部为主,后来玄奘译《大毗婆沙论》《六足论》等,译的也都是这一路。
从长安到江南:毗昙的两度南渡
中国第一次大规模引进毗昙,还是在东晋道安主持长安译场的时候:
- 僧伽跋澄译出《鞞婆沙论》14 卷;
- 僧伽提婆译出《阿毗昙八犍度论》30 卷——即有部的根本论《发智论》。
后来僧伽提婆南下,先在庐山与慧远合作,再入建康讲传,毗昙学由此在江南大盛。据课程所述,僧伽提婆一系立场与大乘颇有距离,受这一系影响的江南学者对大乘经不免存疑,当时甚至有法师不许弟子读《涅槃经》,认为那不是佛说。
北方也没落下。北朝的慧嵩及其弟子大力弘扬毗昙,声势反过来压过江南。
为什么毗昙学最后没人读了
毗昙学的衰败,败在「同门逆子」《俱舍论》的两度译出:真谛首译、玄奘后来重译,加上玄奘译大乘论典的全面铺开。
《俱舍论》是世亲的名著,出发点本是有部学说,却反过来批判有部的保守教义、吸收经量部的新解,体系精密得让中国学人耳目一新。中国是大乘佛教的天下,学者读《俱舍》之后再回头看毗昙,觉得那不过是小乘旧论,研究兴趣便整体迁移。到隋唐之际,汉地已经几乎没人专门讲毗昙了。
一个学派因为更新更好的进口替代品而消亡——这在接下来的中国佛教史上还会反复上演。
二、地论学派:一条河分出两条道
《十地经论》在讲什么
毗昙讲的是小乘论,地论学派讲的则是地道的大乘菩萨道。
学派所依的《十地经论》,是世亲对《十地经》的著名释论。「十地」是菩萨修行的十个阶位:从初地「欢喜地」一地一地升进,直到第十地「法云地」,再往上就是佛位。汉传佛教讲菩萨修行的次第,基本都用这套坐标。
北魏宣武帝永平元年至四年(508–511),菩提流支与勒那摩提在洛阳合作译出《十地经论》。两位译师译完之后都努力弘扬,这部论很快成了北方教界的核心教材。
南北道是怎么裂出来的
问题出在理解不同。菩提流支与勒那摩提对经义的关键处各有讲法,传承上也各收各的弟子:
- 菩提流支的传人是道宠,这一系称「北道派」;
- 勒那摩提的传人是慧光,这一系称「南道派」。
「南道、北道」的名字和地理位置有关。后来北魏分裂,东魏迁都邺城(今河北临漳),从邺城过黄河到洛阳有两条路:一条靠北、一条靠南。道宠一系在靠北的一路弘法,慧光一系在靠南的一路弘法——「北道」「南道」便由此叫开。
南道一系的开祖慧光同时是北朝律学大师,门下人才极盛。据后世学者研究,北道一系后来渐与真谛传来的摄论学合流,南道一系的义理则多被华严宗吸收。两派在当时义理上的分歧,经后世归纳,主要集中在两处:如来藏与阿赖耶识是什么关系、成佛的种子是本有还是始有。这里先记住地图:一部《十地经论》,两条传道路线。这些争论后来会被华严宗和法相宗各自吸收、改写。
三、达摩之前:北方禅法早已流行
一个流行的误会
教界长期有种说法:禅法是达摩带来中国的,达摩之前无禅。课程明确说:这误会很深。
禅法从第一批译经起就进了中国。东汉安世高就是第一位在汉地教禅的大师,所传依《安般守意经》而立:「安那般那」是出息入息,说白了就是数呼吸、观呼吸,今天叫数息观。这是原始佛教、声闻乘的禅法,也被泛称为小乘禅。三国的康僧会、东晋的道安,都在这条线上。
道安晚年觉得这套禅法的教法不够完备、仪轨不清楚,于是弟子僧睿在罗什入长安后,恳请罗什系统译出禅经。罗什先后译出《坐禅三昧经》《禅秘要法经》《禅法要解》。
佛陀跋陀罗:带来「有师承」的严密禅法
约弘始年间,另一位专教禅修的大德佛陀跋陀罗(觉贤)到了长安。
佛陀跋陀罗是罽宾人,师承清晰:罽宾禅修领袖佛陀斯那是其老师,再往上承禅师达摩多罗的禅法系统。当时有汉地比丘在罽宾学修,想请一位禅师回长安,佛陀斯那年事已高,便让佛陀跋陀罗东来。
两位大师的禅法风格差别明显:罗什的禅法是综合各家之长安排版本;佛陀跋陀罗的禅法则是一整套有次第、有师承的严密体系。课程特别强调一个道理:义理可以靠文字自学,禅修必须有老师带着——禅修过程中身心会出现各种状况,有些甚至相当危险,没有经验丰富的老师在旁指导,容易出偏。
所以当时不少僧人更认可佛陀跋陀罗,连慧远都觉得罗什的综合禅法不够理想。后来佛陀跋陀罗受罗什门下排挤,南下庐山,慧远高兴地请其留下教禅,又译出《达摩多罗禅经》(又名《修行方便禅经》)。
罗什与佛陀跋陀罗所教,和安世高已经不完全是一回事:两家禅法都把大乘的空观与原始禅的呼吸观、不净观结合起来,是融合大小乘的禅法。
佛陀禅师:少林寺真正的首任主人
北朝名气最大的禅师,其实是另一位——佛陀禅师(史料中又作跋陀)。
佛陀禅师自印度来华,孝文帝对其极为恭敬,想把禅师留在洛阳就近供养;禅师不喜欢城市,一心要住山林。孝文帝便下令在嵩山少室山为其建寺,这就是少林寺。因为佛陀禅师住锡于此,少林寺很快成了禅修中心,而且是国际禅修中心:中国各地以及周边国家有志学禅的人,都往少林寺跑。
后来少林寺以武学闻名天下,这是当年建寺者想不到的——少林寺创立的宗旨只有一个:教禅。
僧稠与僧实:两位被帝王礼敬的禅师
佛陀禅师门下有慧光、道房等,而道房的弟子僧稠,是最受称赏的一位。据《续高僧传》,佛陀禅师曾当面称许僧稠:大意是葱岭以东,禅学功夫最到家的,就是此人。
僧稠在北方各地教禅,度人极多;北齐时还曾入宫,为文宣帝讲授四念处。四念处——观身不净、观受是苦、观心无常、观法无我——正是佛陀禅师这一系所传的根本禅法,是原始佛教时代出家人的必修课。
北周也有自己的重镇:勒那摩提的弟子僧实在长安一带教禅,周武帝刚即位时对僧实也十分恭敬。
把这条线排一下:安世高的声闻禅 → 罗什、佛陀跋陀罗的融合禅 → 佛陀禅师、僧稠、僧实的四念处禅。所以等达摩走到少林寺时,寺里早已是成名禅师济济一堂——下一节讲,为什么偏偏是达摩的新禅法插不进去。
四、菩提达摩:二入四行与一场静悄悄的革命
一个「外来户」的尴尬处境
菩提达摩是南天竺人(也有记载说是波斯人),走海路来华,有说法称刘宋末年就已抵达,先在南方停留,再辗转进入北魏。
达摩所传的禅法,和少林寺当时流行的一切都不一样:
- 少林寺教的是四念处、数息观这一路,属于原始佛教禅法;
- 达摩带来的是后期大乘、以如来藏思想为底色的禅法:相信自己本有自性清净心、本具佛性,只是被客尘烦恼盖住了。
课程提醒读者,今天读到的许多禅宗早期史料并不完全可靠——那些文献大多是禅宗成为第一大宗之后追写的,不免把祖师的形象往隆重里写。剔除后世的渲染,事实是:达摩在当时并未受到重视,在少林寺也没有登堂授法的地位,所谓面壁而坐、后世传说九年,更像是一个人默默修行,而不是风光住持。
理入:壁观安心
达摩教学的总纲叫「二入」:理入与行入。
理入,是从道理上直接契入。据记载,达摩的方法叫「壁观」:让心安住不动,像一堵墙壁一样,外不攀缘境界、内不追逐妄念,渐渐妄念止息,与真理默然契合。后人理解「壁观」,取的就是这层「心如墙壁」的意思。
配套的信念是:要深信一切众生同一真性,凡圣本来不二,真性只是被客尘妄想所覆——这就是《楞伽经》《胜鬘经》一系的如来藏立场。
行入:四行
理入之外是行入——把这套见地落实进日常,共四条,故称「四行」:
- 报怨行: 一切苦报都是自己过去的业造成的。命运不是谁强加的,所以苦受现前时甘心承受,不怨天、不尤人。
- 随缘行: 苦乐都是因缘和合、本无自性。顺境来了不狂喜,逆境来了不抗拒,苦乐随缘,得失从缘。
- 无所求行: 有求就有苦。世人长迷、处处贪着,修行人事事无所求,有求之苦便无从生起。
- 称法行: 行为要与佛法的本义相称:不执着我、不执着法,以清净心行六度,自利利他。
一套极简的修行手册:见地上信自性清净,功夫上学心如墙壁,日子里过不怨、不执、不求、利他。
传《楞伽》、收慧可:早期禅宗为什么那么弱
达摩用来印证弟子的经典,是刘宋求那跋陀罗译的四卷《楞伽经》,并以此经授予慧可——慧可就是后来的二祖。达摩告诉慧可:依这部经修行就够了。(禅宗后来改用《金刚经》印心,那是五祖弘忍、六祖慧能以后的转折。)
慧可本是极有学问的人,博通内外典籍,当时有人不理解:这么有学问,为什么去跟一个不受重视的外国僧人学法?慧可后来弘扬达摩禅法,又受人嫉妒、迫害,一度几乎丧命,只好居无定所、低调避祸,连教法都传得隐晦。三祖僧璨的生平更是模糊。
所以禅宗在达摩、慧可、僧璨前三代,一直是个影响不大的小团体。真正壮大要等四祖道信:道信在黄梅长期住山、不再游方,而黄梅地处水路交通的要道,南来北往的学人都能走到,禅法这才借着交通线四面传开。
一颗种子在当时没人当回事,两百年后却绿荫满地。
五、净土萌芽:从「念佛是禅」到「称名易行道」
念佛本是禅修
今天一提「念佛」,大家想到的就是开口念「南无阿弥陀佛」。但在佛陀的时代,念佛本是一个禅修方便:把心安住在忆念佛陀的功德上,想着佛陀的光明与德行,心就没空去翻搅那些可怕、伤心的念头;这样持续安住,贪欲、嗔恚、愚痴慢慢平息,便能契入正法。这个方法出家人能用,一般信徒也能用。
后来念佛法门不断发展,课程把它归纳为四种:
- 称名念佛: 口称佛的名号,如「南无阿弥陀佛」「南无药师如来」;
- 观像念佛: 1 世纪前后佛像雕刻在印度出现,僧人先仔细观察佛像,然后闭眼或离开,训练佛相在心中栩栩如生地现前;
- 唯心念佛: 观到佛相现前、甚至似与自己对话时,照见这一切都是自心所现、虚妄不实;
- 实相念佛: 由「唯心所现」再进一步,观一切法因缘所生、如幻如化,直接契入空性实相。
要点:四种里只有称名念佛是开口念,其余三种本质都是禅修,而且观像 → 唯心 → 实相构成一条由浅入深的禅修路线。
庐山慧远的念佛,其实不是净土宗
上一篇讲过,402 年慧远与刘遗民等 123 人在阿弥陀佛像前立誓。据当时人的记录,慧远这套念佛走的正是观像、唯心、实相的禅修路线,和后世口称名号关系不大。所以严格说,把庐山慧远奉为净土宗初祖,是后世的追封;慧远的念佛,是禅。
昙鸾:真正把称名念佛教给老百姓的人
称名念佛在汉地的实际提倡者,是北魏的昙鸾。
昙鸾本是义学僧人,早年钻研龙树四论——《中论》《十二门论》《大智度论》《百论》,又为《大集经》作注,因用功过度而病倒。为求养病健身,昙鸾曾南下,向茅山道士陶弘景请教道家养生术;北归路过洛阳时遇到菩提流支,便问:佛教里有没有真正的长生之法?菩提流支的回答是:道家养生纵得长生,终究不出轮回;随即把《观无量寿经》授予昙鸾。
昙鸾后来长住汾州北山石壁玄中寺——在今天山西交城县。玄中寺地处山间,附近全是不识字的农民,深奥的中观义理讲不通,禅修也没法手把手一个个教。为了度化这些农民,昙鸾开出一条简易的易行道:口称阿弥陀佛名号,凭佛力接引、往生净土。昙鸾自己仍以禅修为常课,但面向农民,则只教这最简单、最稳当的一句。
这座山间小寺后来成为净土宗祖庭,连日本的净土宗也奉玄中寺为祖庭。
道绰、善导:从易行道到一大宗派
昙鸾的继承者是道绰。道绰本人也是禅师出身,在北朝时本是涅槃学者、用功禅修,归心净土、专弘称名,是隋代以后的事;唐代的善导再把这一系全面推广,净土宗由此正式成立。
这里有一桩学术公案。汤用彤先生极力推崇昙鸾,认为昙鸾才是「真正净土宗之初祖」;演培法师看法相同:净土宗能成宗,靠的是昙鸾开出称名易行道、道绰接续、善导推广。可后世净土宗列的祖师系统里竟没有昙鸾、道绰的位置,演培法师尤其为此深感不平,认为名副其实的初祖,应当是昙鸾。
祖师席位怎么排是后话,事实的脉络很清楚:北朝山间一句佛号,是净土法门东传的真正源头。
六、四部广律:一个时代的「根本大法」译齐了
罗什译《十诵律》,佛陀耶舍译《四分律》
东晋末年到南朝初年,是律典翻译最密集的时期。
鸠摩罗什首先在长安译出说一切有部的《十诵律》。随后,罗什的旧识、罽宾律师佛陀耶舍译出法藏部(昙无德部)的《四分律》——这部律后来成为汉传佛教最主要、影响最大的戒律。
《四分律》的翻译有个极有趣的插曲。佛陀耶舍来长安时根本没带写本:印度当时经律口耳相传,整座律藏都装在脑子里,凭记忆就可以译。可国君姚兴不放心,罗什再三保证佛陀耶舍有惊人的记忆力、对律藏烂熟于心,姚兴还是将信将疑。
于是姚兴起了考一考的念头:拿来医药方子和户籍文书,药名、剂量、人名、年月日琐碎至极,合计四十多张纸,令佛陀耶舍三天内背熟。三天后当众考察,佛陀耶舍竟一字不差地全部背出,满座皆惊。姚兴这才彻底放心,准许开译。
法显带回的最后两部
前面说过,法显西行的重要动因之一,就是痛感汉地戒律不全。而在法显回国之前,《十诵律》《四分律》已经先译出来了。法显从印度、师子国带回的,是另外两部:
- 大众部的《摩诃僧祇律》:由法显与佛陀跋陀罗合作译出;
- 化地部(弥沙塞部)的《五分律》:刘宋时由佛陀什主持译出,竺道生等参与译事。
至此,从东晋末到刘宋,中国集齐了四部广律:
| 律典 | 所属部派 | 主译者 |
|---|---|---|
| 《十诵律》 | 说一切有部 | 鸠摩罗什等 |
| 《四分律》 | 法藏部(昙无德部) | 佛陀耶舍 |
| 《摩诃僧祇律》 | 大众部 | 法显、佛陀跋陀罗 |
| 《五分律》 | 化地部(弥沙塞部) | 佛陀什等 |
四部律分属四个部派,戒律细节各有出入,给后世研究和比对律学提供了完整的底本。再往后,唐代道宣以《四分律》开律宗,那是隋唐篇的故事。
如果把它放进一个程序员的世界
叶扬把这一篇看成四套「早期基础设施」的成型史,处处是熟悉的工程场景:
- 毗昙被《俱舍》淘汰=旧框架被新版本降维替代。 同一问题域(世界的基本构成)出了更精密、更自洽的新框架,老框架不是被封禁,而是再没人愿意学——技术栈的死亡通常不是轰然巨响,而是招聘启事上不再出现这个名字。
- 地论南北道=同一规范的两套实现分叉。 同一部「标准文档」(《十地经论》),两个核心维护者对关键条款理解不一致,各自带团队、各发各的版本,连分支名字都来自物理路由(邺城两道)。开源世界里这种分叉每天都在发生,结局也往往相同:两派最后都被更新的大一统框架(华严、法相)吸收。
- 达摩禅=极简 DSL 的胜利。 当时的主流系统(四念处、数息)配置复杂、必须面授、依赖资深工程师(禅师)带;达摩给的是一套极简接口:信一件事(自性清净)、守一个状态(心如墙壁)、过四条原则(四行)。接口简单到后人不必依赖深厚学识即可入手,于是生态越长越大——决定传播半径的,往往不是理论的深度,而是上手的门槛。
- 昙鸾易行道=为低端终端重写客户端。 同一个服务(解脱),中观禅修版对硬件(学识、时间、师承)要求太高,山村的低端终端跑不动;昙鸾保留同一套后端(弥陀净土),重写一个极轻量客户端(一句佛号),用户量立刻爆发。昙鸾、道绰没进「祖师架构委员会」的正式名单,可谁写的客户端真正占领了市场,使用者心里有数。
- 四部广律=四份不同的「代码规范」同时入库。 四个团队各有各的 coding standard,谁也说服不了谁,于是全部保留、互相对照——成熟的工程组织不怕规范多,怕的是没有规范可比、每个人各凭感觉提交。
吵架现场:两回合
第一回合:达摩 vs 少林寺主流禅法(6 世纪·嵩山)
- 质问方(寺中禅师): 我宗法门依释迦金口,观身不净、观心无常,次第森然;上座开口便是「凡圣同一真性」「自性本净」,佛明明说无常、无我、不净,此说从何而来?
- 回应方(达摩): 无常、无我是破凡夫执着的入门教法;众生本具清净真性,只为客尘所覆。心如墙壁,妄念自息,当下便与真理默然相契——不须尽形寿在枝节上计较。
第二回合:汤用彤、演培 vs 净土宗传统祖师榜(20 世纪)
- 质问方(两位学者): 净土法门能在汉地流行,明明是昙鸾开出称名易行道、道绰接续、善导推广,论功劳、论开创,昙鸾才是名副其实的初祖;后世祖师榜上无昙鸾、道绰,席位究竟凭什么排?
- 回应方(传统说法): 祖师之立,重在一脉相承的师承授受与历代共推,并非只看一时的提倡之功;庐山慧远为东土念佛立誓之始,居初祖位,也有其源流上的道理。
两回合的共同主题:名分的排座次,和事实的功劳簿,常常不是一张表。
卡壳角:容易卡住的地方
- 达摩到底是哪国人、走哪条路? 最通行的说法是南天竺人、走海路上岸;也有史料(如《洛阳伽蓝记》)作波斯人。入华时间有异说,或谓刘宋末年已到,先南后北。读这段时记住「异说并存」即可,不必硬选一个。
- 「二入」里哪个是理论、哪个是实践? 理入是见地与定心的功夫(壁观、信真性),偏「体」;行入是四种生活原则(报怨、随缘、无所求、称法),偏「用」。理入不是「光讲道理」,而是直接在心上修。
- 慧远、昙鸾的念佛差在哪? 慧远=观像、唯心、实相一路的禅修,求生净土靠的是定中见佛;昙鸾=自己禅修之外,向农民推广口称名号、靠佛力接引的易行道。一个是「念」的禅,一个是「称」的教。
- 四部广律会不会太多余? 不多余。四部律来自四个部派,恰好保存了印度戒律在不同部派间的异同;后来汉传虽以《四分律》为主,但《僧祇律》《十诵律》的细节始终是律学研究的重要参照。
- 毗昙和俱舍不是一家吗? 同源不同路:俱舍学出于有部却批判有部,被视为更精密的新体系;中国又以大乘为尊,于是「毗昙=旧的小乘论、俱舍=精妙的新论」的观感一立,旧学便衰。
术语小本本
| 术语 | 一句话解释 |
|---|---|
| 毗昙(阿毗昙) | Abhidharma 的早期音译,即论藏,汉传以有部论书为主 |
| 阿毗达磨 | Abhidharma 的另一音译,意译「对法」,对佛法的系统论述 |
| 说一切有部 | 印度部派大宗,主张法体实有,论书最盛 |
| 鞞婆沙论 | 僧伽跋澄译,14 卷,有部大论 |
| 阿毗昙八犍度论 | 僧伽提婆译,30 卷,即有部根本论《发智论》 |
| 僧伽提婆 | 东晋译僧,译有部论典,后南下传毗昙于江南 |
| 僧伽跋澄 | 东晋罽宾译僧,在长安译《鞞婆沙论》 |
| 慧嵩 | 北朝毗昙学大家,与其弟子重振北方毗昙 |
| 俱舍论 | 世亲造,出有部而批判有部,真谛、玄奘先后译出 |
| 十地经论 | 世亲释《十地经》,菩提流支、勒那摩提合译,地论学派所依 |
| 十地 | 菩萨修行的十个阶位,从欢喜地到法云地 |
| 地论学派 | 依《十地经论》形成的北方学派,分南道、北道 |
| 道宠 | 菩提流支传人,地论北道派开祖 |
| 慧光 | 勒那摩提传人,地论南道派开祖,兼擅律学 |
| 南道派 / 北道派 | 地论两系,名称源于邺城赴洛阳的南北两条路 |
| 安世高 | 东汉译僧,汉地禅法(安般数息)第一位传授者 |
| 安般守意经 | 安世高所译,讲数息观,安那般那即呼吸 |
| 数息观 | 默数呼吸、系心于呼吸的禅法,后称安那般那念 |
| 僧睿 | 道安弟子、罗什门下,请罗什译出禅经 |
| 坐禅三昧经 | 罗什译禅经之一,另有《禅秘要法经》《禅法要解》 |
| 佛陀跋陀罗 | 罽宾禅师,觉贤,教严密次第禅,译《达摩多罗禅经》 |
| 觉贤 | 佛陀跋陀罗的义译化名(Buddha→觉、bhadra→贤) |
| 佛陀斯那 | 罽宾禅修领袖,佛陀跋陀罗之师 |
| 达摩多罗 | 罽宾禅师,佛陀跋陀罗禅法所溯的祖师 |
| 达摩多罗禅经 | 佛陀跋陀罗译,又名《修行方便禅经》 |
| 佛陀禅师 | 天竺来华禅师,又称跋陀,少林寺始建时的住持 |
| 跋陀 | 即佛陀禅师,少林寺首任主人 |
| 少林寺 | 孝文帝为佛陀禅师建于嵩山少室山,初为禅修中心 |
| 道房 | 佛陀禅师弟子,僧稠之师 |
| 僧稠 | 道房弟子,北朝大禅师,佛陀许为葱岭以东禅学之最 |
| 四念处 | 观身不净、观受是苦、观心无常、观法无我 |
| 僧实 | 勒那摩提弟子,北周大禅师 |
| 菩提达摩 | 南天竺(或作波斯)人,东土禅宗初祖,传二入四行 |
| 二入四行 | 达摩教学总纲:理入、行入,行入分四行 |
| 理入 | 达摩「壁观」之法,心如墙壁、舍妄归真 |
| 壁观 | 达摩所传安心法,心安住如壁,不攀缘、不逐妄 |
| 报怨行 | 四行之一,苦报自造,甘心承受不怨 |
| 随缘行 | 四行之一,苦乐得失皆随缘不执 |
| 无所求行 | 四行之一,有求皆苦,故无所求 |
| 称法行 | 四行之一,行与法称,无我无着、自利利他 |
| 慧可 | 达摩弟子,禅宗二祖,曾受迫害几丧命 |
| 僧璨 | 禅宗三祖,生平记载简略 |
| 道信 | 禅宗四祖,住黄梅,禅宗自此大盛 |
| 黄梅 | 道信、弘忍弘法之地,地处交通要道 |
| 四卷楞伽经 | 求那跋陀罗译,达摩用以印心、授慧可 |
| 称名念佛 | 口称佛号,四种念佛法门之一 |
| 观像念佛 | 观佛像令心中佛相现前的禅修 |
| 唯心念佛 | 照见佛相唯心所现、虚妄不实 |
| 实相念佛 | 观万法如幻、契入空性实相 |
| 昙鸾 | 北魏僧人,长住玄中寺,称名易行道的实际提倡者 |
| 玄中寺 | 在山西交城石壁山,昙鸾道场,净土宗祖庭 |
| 陶弘景 | 南朝齐梁间茅山道士,昙鸾曾向其问养生术 |
| 观无量寿经 | 讲净土观法的经典,菩提流支授予昙鸾 |
| 易行道 | 依佛力、称名往生的简易法门,对难行的自力禅修而言 |
| 道绰 | 昙鸾法嗣,禅师出身,隋代以后专弘净土称名 |
| 善导 | 唐代净土大师,承昙鸾道绰,净土宗实际集大成者 |
| 汤用彤 | 现代佛教史大家,主张昙鸾才是净土真正初祖 |
| 演培 | 当代法师,赞同汤用彤之说,为昙鸾、道绰不平 |
| 十诵律 | 有部广律,鸠摩罗什等译 |
| 四分律 | 法藏部广律,佛陀耶舍译,后世汉传持戒主流 |
| 佛陀耶舍 | 罽宾律师,凭惊人记忆口诵译出《四分律》 |
| 摩诃僧祇律 | 大众部广律,法显、佛陀跋陀罗译 |
| 五分律 | 化地部广律,刘宋佛陀什等译 |
| 广律 | 完整的戒律广本,相对节选的戒本而言 |
| 法藏部 | 昙无德部,《四分律》所属部派 |
| 化地部 | 弥沙塞部,《五分律》所属部派 |
收个尾
南北朝最后一程的北方,表面看是四段互不相干的工程:讲论的、坐禅的、念佛的、持律的各忙各的。可站在隋唐往回看,这四样东西恰好凑齐了下一时代的全部地基——地论喂给了华严,毗昙喂给了法相,达摩的种子长成禅宗,昙鸾的佛号长成净土,《四分律》养出律宗。
最妙的是这一篇的两组反差:达摩与昙鸾,在当时都是「非主流」——一个在山洞里面壁没人理,一个在山里教农民念最简单的句子;恰恰是这两个当时的边缘人,为后世贡献了信徒最多的两个大宗。理论的擂台评出一时的高下,时间的长河记住真正能落地的东西。
至此,东晋南北朝的思想账全部结清。下一篇中14 是南北朝最后一个大专题:《大乘起信论》——「一心二门」的精巧体系、它是不是真的在印度出现过,以及它为什么让后来所有大宗派都绕不过去。
南方论理,北方坐禅,殊途同归。下一篇见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