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「中国佛教史」第十八篇。上篇讲到玄奘在曲女城十八日辩经大会上辩倒五印,会后便启程东归。这一篇讲他回到大唐之后的十九年:怎么过葱岭、怎么以国家工程的排场译经、亲手立起的法相宗到底在讲什么,以及那本千年后反过来指导欧洲人挖出佛陀遗址的奇书——《大唐西域记》。
小白交底
贞观十九年(645)正月,长安城万人空巷。
百姓挤在朱雀门大街两侧,看一支队伍缓缓入城:走在前面的是二十匹马,驮着佛像、佛舍利和 520 夹梵本经卷——据《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》,玄奘带回的梵本共 520 夹、657 部,正由这二十匹马驮来;队伍正中是一位四十多岁、眉目沉静的僧人。官员维持秩序都维持不住,围观的人太多,当夜想靠近瞻仰的人挤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散。
这位僧人,就是十七年前从凉州偷渡出关、差点在莫贺延碛渴死的玄奘。
一个当年的「偷渡犯」,怎么会以国家英雄的排场回到长安?更怪的是,回来之后的玄奘既没还俗做官,也没安享供养,而是一头扎进译场,十九年译出七十五部、一千三百多卷经书,顺手立了一个大宗派,还写了一本后来轰动欧洲的书。
这一篇,叶扬就陪读者把这十九年走完。先交底几件事,免得读着迷路:
- 时间坐标:贞观十七年(643)春夏之交启程,十八年(644)到于阗,十九年(645)正月进长安。
- 高昌国没了:玄奘当年和高昌王麴文泰有约在先,本想回程再走高昌;可等他回来,高昌已被大唐灭掉,旧约作废,只好改走沙漠南道。
- 译经是国家工程:玄奘的译场不是几个和尚凑在一起念经,而是皇帝下诏、宰相挂帅、军队把守的封闭机构。
- 法相宗是「进口货」:隋唐八宗里,严格说只有两宗不是在中国本土慢慢酝酿出来的——法相宗和密宗,都是直接从印度整箱搬来的。
- 一本奇书:《大唐西域记》记了一百三十九国,本来是写给唐太宗看的西域情报,千年后竟成了欧洲人在印度考古的「寻宝图」。
一、归途:葱岭、失经与于阗上表
回程不用再绕路。贞观十七年春夏之交,玄奘带着戒日王和各国国王送的经书、佛像,从印度启程,直奔西北。
最难走的还是葱岭,就是今天帕米尔高原一带。这里终年结冰,玄奘后来在书里记过一个听来的故事:从前有一支上万人的商旅,赶着无数牛羊骆驼载货过山,遇上狂风暴雪;风雪过后,大地白茫茫一片,整支商队连人带畜全没了。玄奘自己都补了一句:这传说恐怕是夸张了。夸张归夸张,葱岭的凶险是真的——这里山口的风大到什么程度?据玄奘形容,连鸟都飞不过去,只能贴着地面走路过山。
翻过葱岭,就到了南疆。
玄奘本想走塔克拉玛干沙漠北边那条路,再到高昌国去见麴文泰——当年他在高昌结拜,约定取经回来必再停留讲法。可走到南疆一打听,坏消息:高昌国没了。
原来麴文泰后来依附西突厥,还联手去打邻近的焉耆,惹恼了唐太宗。贞观十三年(639),唐太宗派大将侯君集、薛万均领兵出征;第二年大军压境,麴文泰忧惧交加,没等唐军攻城就病死了,儿子开城投降。高昌国就此灭亡,王室整族被迁到长安,从此再没复国。玄奘闻讯,只好取消北道行程,改走自己当年没走过的沙漠南道,沿着昆仑山北麓向东。
贞观十八年(644),玄奘抵达于阗国,就是今天新疆和田,在这里停下来不走了。
停,是因为两件事都必须办。
第一件是补经。归途渡河时有一批经书掉进了水里,受潮受损,得派人分头去补抄,要等。据随行弟子后来记录,渡印度河时船遇风浪、几乎倾覆,五十夹梵本失落受湿,只得沿途派人往诸寺补抄。
第二件更要紧——他是偷渡出去的。一个私自越境的人,能不能回国、回去还算不算罪人,必须朝廷先给一句话。玄奘就在于阗写好表文,派人飞驰上奏,把自己十七年西行的经过讲了一遍,末了听候发落。
唐太宗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:大喜。这是有缘故的——在玄奘回国之前,戒日王已经因为玄奘的关系,和大唐互派使节、建立了外交关系。唐太宗早就知道印度那边有这么一位大唐僧人,风头出尽。表文一到,唐太宗立刻下诏:命南疆沿途各国派人护送,哪国国王做前导、哪国在后面护送,安排得明明白白;又特命宰相房玄龄总负责,在长安安排迎接事宜。
这才有了贞观十九年正月,长安万人空巷的那一幕。离开十七年的玄奘,终于带着他要的东西回来了。
二、还俗做宰相?十九年译场与玉华宫的晚年
玄奘进京之后没歇几天,就东赴洛阳去见唐太宗——当时唐太宗正准备亲征高句丽。
君臣一见面,唐太宗越看玄奘越喜欢,后来对人说:玄奘的仪表、谈吐、学问,就是朝里那帮出色的大臣,也没几个比得上。唐太宗索性劝他还俗入朝、来做宰相。
玄奘一口谢绝。他对唐太宗只有一个请求:请朝廷用国家的力量护持自己译经。玄奘原本还提了个地点——希望去家乡附近的少林寺,因为少林寺从北魏时起就有译经的传统。唐太宗没答应:太远了,要译就在京师译,环境舒适,诸事方便,仍叫房玄龄经办。
于是玄奘先在长安弘福寺开译,后来移到大慈恩寺,其间一度居于西明寺。大慈恩寺是皇太子李治(就是后来的唐高宗)为追念母后长孙皇后所建的道场。玄奘在寺里亲自设计、监工,建起一座塔——大雁塔,专门用来收藏译好的梵本经书和佛舍利,等于一座皇家经库。唐代大慈恩寺的建筑今天早已不存,可这座塔历经一千三百多年,还立在西安城里。
玄奘的晚年,是在远离长安的玉华宫度过的。这背后有一层政治暗流。
唐太宗去世后,唐高宗和武则天想从一帮元老功臣手里把权夺回来——这里头就有唐高宗的亲舅舅、权臣长孙无忌——朝堂上开始了激烈的清算。玄奘是唐太宗一手护持的人,也一直受这帮元老功臣护持,位置就变得微妙:新帝和武后对玄奘不能不有所提防。玄奘何等清醒,主动上表,请求离开长安,到远在坊州(今陕西铜川一带)的皇室夏宫玉华宫去译经,躲开漩涡。
显庆四年(659),玄奘移居玉华宫,在这里译完了最大的一部经——《大般若经》六百卷,龙朔三年(663)十月正式搁笔。据传记记载,后来玄奘在宫里过一条小水沟时不慎跌倒,伤到腿胫,从此一病不起,麟德元年(664)二月在玉华宫圆寂。生年多取公元 602 年说(亦有 600 年说),世寿六十多岁。
十九年,七十五部,一千三百三十五卷。这是个什么概念,下面细说。
三、封闭的「小译场」:国家级翻译工程
玄奘当年回国,是轰动全国的大新闻。王公贵族谁都想登门见一面,译场门口天天挤满人。
玄奘做了一件罗什没做过的事:请朝廷派兵把守译场。当年鸠摩罗什在长安开的是「大译场」,谁都可以进来听讲观摩,人来人往。玄奘考虑到自己带回的梵本太多、译事太重,耗不起这个热闹,就反其道而行之,组「小译场」:只许和译经直接相关的人员进入,译场四周军队把守,闲杂人等一律挡驾。
这个译场的配置,是按国家级工程搭的:皇帝下诏、宰相总持,从全国征召各方面的拔尖人物——精通经、律、论三藏的,精通禅修的,还有懂数学、声韵学的,文学高材,统统召来,分工协作。玄奘自己则是最苦的那个:白天译经之外,每天还把午饭后和黄昏的时间抽出来,为各州郡选送来的优秀青年比丘讲学。一边译,一边弘,十九年没断。
译出来的东西,分量吓人。挑最重要的看:
- 《大般若经》六百卷——般若类经典的总集,最大的一部;
- 《瑜伽师地论》一百卷——唯识学根本大典;
- 《大毗婆沙论》二百卷——说一切有部的百科全书式巨著;
- 《成唯识论》十卷——法相宗的核心论书;
- 此外还有《俱舍论》《解深密经》《摄大乘论》《显扬圣教论》《顺正理论》《异部宗轮论》等等,唯识、有部、般若、俱舍,条条线都补齐了。
现代人翻译一部梵文典籍都叫苦连天,很难想象一个人怎么能在十九年里译出这么多。说玄奘在翻译上的成就空前绝后,并不算夸张。
四、一个奇怪现象:译了那么多,为什么流行的只有《心经》
可这里有个怪现象,得替读者点破。
玄奘译经数量远超罗什,遍及各宗派,但在佛教徒日常诵读里,除了短短一部《心经》之外,他的译本流传之广,远远比不上罗什。直到今天,大家念的《金刚经》《法华经》《阿弥陀经》,主流用的还是罗什的本子。
这不是水平问题,是翻译策略不同。
玄奘的原则是忠于原本、不做增减,走直译一路。他本人梵文、汉文都精通,从开译到最后校订,一律严格要求贴着原文走,不许添油加醋。这样译出来的东西,准确是真准确,可文笔就不可能像意译那样流畅好读。
罗什正相反。罗什虽然精通梵文,汉文却不能自己执笔,译文的中文文笔怎么处理,实际是由身边那批协助译经的弟子定的——这批人不懂梵文,但个个是文章高手,自然就走意译、求典雅的路子,译出来朗朗上口,自然大受欢迎。
一个是「信」字当头,一个是「达、雅」为先,这就造成了千年的分野。
但直译有直译的长远价值。玄奘译书数量大、覆盖宗派全,尤其译了大量有部论书——有部有「一身六足」七部根本论典,玄奘一个人就译了其中六部。后来印顺法师在佛学批判考据上的成就,很大程度上就得力于这批译本。欧洲学者原来只靠巴利文、梵文做研究,读不了汉文;而汉译佛典保存的范围恰恰最广,经藏、论藏都远比巴利三藏、藏文三藏齐全,印度本土的梵文经典反倒存世极少。近些年不少欧洲学者的著作译成中文,都在感叹:可惜读不了汉文,大批汉文资料用不上。随着中国文化重新受到重视,汉译佛典的学术地位越来越高——从这个角度看,玄奘那套不讨好的直译,反而具有最长久的生命力。
五、法相宗:八宗里的「直接进口货」
讲完译经,来讲玄奘亲手立的宗派。
隋唐共有八宗。严格说起来,八宗里有两宗不算「中国酝酿」——法相宗和密宗,都是直接从印度整套输入的;其余六宗,是佛教在中国经过长期消化、演化才长出来的。
唐代较早建立的大宗派之一,就是玄奘从印度直接带回的法相宗。它讲万法唯识,所以又叫唯识宗;玄奘和弟子窥基都长期住持大慈恩寺,所以又称慈恩宗。三个名字,一个宗派。
它的学说,上承印度的瑜伽行学派。法脉的传承是这样一条线:
弥勒 → 无著 → 世亲 → 护法 → 戒贤 → 玄奘 → 窥基
这里的弥勒,很多人以为就是兜率天的弥勒菩萨;学者们多认为,历史上的弥勒其实是一位印度比丘,传下《瑜伽师地论》——「瑜伽师」就是禅师,这部书就是与禅修相应的论典。无著从弥勒受学,再传给弟弟(也是弟子)世亲,世亲造《唯识三十颂》;世亲的弟子护法为三十颂作注;护法传戒贤,戒贤在那烂陀寺传玄奘。
玄奘回国,传给弟子窥基,窥基是集大成的人物,再传慧沼,慧沼传智周。智周的日本弟子玄昉等把法相宗带到日本;其实更早,日本僧人道昭入唐从玄奘受学,已经传回第一波,法相宗在日本延续了很久。
玄奘门下还有一位特别的弟子——圆测。圆测是新罗(朝鲜半岛)皇室出身,自幼出家,很小的时候就来到中国,武则天很赏识,不放他回国。圆测这一系后来传给弟子道证,道证回新罗,又把法相宗传到了朝鲜半岛。
玄奘弟子极多,名家辈出:普光、法宝、神泰都有关于《俱舍论》的专著;窥基著述尤其宏富,有「百本疏主」之称。可正因为法相宗太深奥,真正学得进去的人,始终不多。
一条法脉,从印度的禅师一直延伸到日本和新罗,全景是这样的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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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Z -. 回新罗 .-> KOR["朝鲜半岛"]
XZ --> DAO["道昭"]
DAO -. 东渡(第一传) .-> JP1["日本"]
ZZ --> XF["玄昉"]
XF -. 东渡 .-> JP2["日本"]六、法相宗在讲什么:百法、三性、转识成智
这一节是硬骨头,叶扬尽量说人话。
法相宗的宗名,来自《解深密经》的「法相品」。所谓「法相」,「法」指万法的体性,「相」指万法的状貌。万法多得数不清,整理归并为一百法(一百个大类);万象森罗,从认识的深浅看,略归为三性。
三性,其实就是众生认识世界的三个层次:
- 遍计所执性:我们日常所以为的那个外在世界——房子、车子、各色东西——其实都是众生用妄情分别、死死执着出来的,是「自以为真」的一层;
- 依他起性:透过理解,能看出万法都是仗因托缘、依他而起的,没有独立不变的东西;
- 圆成实性:修行圆满后成就的真实性,就是空性。
那「唯识」又是什么?「识」是一种分别、认识的作用:眼根对色尘,产生眼识,我们才分得出红黄蓝绿、看到房子车子;耳根对声尘,产生耳识,我们才听得出各种声音。法相宗以阿赖耶缘起为根本理论:阿赖耶识里含藏着各式各样的种子,由种子缘起一切现象;所谓心外之物,都是虚妄不实的。
注意,法相宗既没有像真谛那样另立一个清净的「第九识」,也没有像如来藏思想那样立一个自性清净心。它说修行,不绕弯子:转染污为清净,具体就是「转识成智」。识一分别,人就容易在里头起贪心、起染着、去追逐、造种种业;修行不是把识灭掉(也灭不掉),而是不跟着识跑,把识转成智慧。八识于是转为四种智慧:
| 转 | 成 |
|---|---|
| 前五识 | 成所作智 |
| 第六识(意识) | 妙观察智 |
| 第七识(末那识) | 平等性智 |
| 第八识(阿赖耶识) | 大圆镜智 |
修行的阶位,则分成五位,像五级台阶:
- 资粮位:广修福德、积聚资本,好比出远门前先备足干粮盘缠;
- 加行位:在此基础上修止、修观;
- 通达位:破除「见惑」——也就是见解、认知层面的根本烦恼,相当于声闻乘的初果(预流果);
- 修习位:继续断另一类「思惑」——情绪、习性上的烦恼,要靠长期实修一点点磨掉,相当于声闻从二果(一来果)往上、直到断尽三界修惑;
- 究竟位:功德圆满,即佛位。
最后还有一条,是法相宗后来在中华「水土不服」的关键——五种种姓说。玄奘沿用印度瑜伽行派的讲法,认为众生的根基(种姓)不同,共有五类:
- 声闻种姓:只能证声闻果;
- 缘觉种姓:可以无师自悟、证缘觉果;
- 菩萨种姓:走菩萨道,终能成佛;
- 不定种姓:往哪边走还不一定,要看机缘;
- 无种姓(无性有情):仍可修世间善法、得人天果报,唯毕竟不能入涅槃、成佛。
在玄奘的体系里,「佛性」就是成佛的可能性、成佛的因缘;而确实有一类众生,不具备这种因缘。
七、一本写给皇帝的书,千年后成了欧洲人的寻宝图
玄奘译经之忙,没多少余力写书,但有一本书非写不可——《大唐西域记》。
起因是唐太宗反复问他西域各国的情形;再加上中国西行求法的僧人向来有记录行程的传统。玄奘就把自己掌握的全部资料、文献交给弟子,由才华出众的弟子辩机执笔整理(辩机后来因事被诛,这是后话),于贞观二十年(646)成书,共十二卷。
这本书记录了玄奘西行亲见亲闻的一百三十九个「国家」(含城邦、地区):其中近一百一十个是亲身走过的,其余则是传闻所及、并未亲到——比如波斯、比如师子洲(斯里兰卡)。地理范围覆盖今天南亚的巴基斯坦、印度、尼泊尔、孟加拉、斯里兰卡,以及阿富汗、伊朗和中亚(哈萨克、吉尔吉斯、塔吉克、土库曼、乌兹别克),还有中国南疆(于阗、库车、叶城、阿克苏、高昌等)。书里对七世纪上半叶这些地方的疆域、地理、历史、历法、族群、文字、礼仪、饮食、宗教,记得极为详尽。
它真正大放异彩,是在一千多年后的十九世纪。
英国人统治印度之后,对印度本土宗教产生了兴趣,但起初认为佛陀不是历史人物,不过是印度教众神之一;而当时同样受英国影响的斯里兰卡、缅甸佛教徒坚持:佛陀是真人。怎么证明?《大唐西域记》里白纸黑字记着玄奘巡礼过的每一处佛陀圣迹。于是英国考古学者拿着《大唐西域记》、再参考法显的《佛国记》,按图索骥地发掘——真把佛陀故乡迦毗罗卫遗址和佛舍利挖了出来:据记载,出土的是两个小罐子,上面用非常古老的印度文字写着,这是释迦族供奉的伟大佛陀的舍利。后来印度方面继续发掘,又出土一批佛陀遗骨舍利,今天供养在新德里博物馆。鹿野苑等圣地的重现,同样得力于这本书的记载。
佛舍利出土,佛陀是真人、是解脱者,而不是印度教的神——英国佛教研究的方向就此扭转。据说英国学者研究之余还惊讶地发现一件事:这个宗教的历史上,为什么几乎没有宗教战争? 这让不少西方人对佛陀更生敬意。最早一批皈信佛教、并前往斯里兰卡出家的德籍人士中,有数位是避祸远走的犹太裔德国人——这些东西方的奇妙倒流,追根溯源,都有这本书的影子。
一本本来为回答皇帝咨询而写的行纪,千年后竟成了重光佛教圣迹、接引佛法入欧洲的钥匙——这恐怕是玄奘、辩机当年想都想不到的。
八、插曲:王玄策一人灭一国
这里插一段和玄奘同时代、同样惊心动魄的外交传奇。
玄奘回国后,大唐派了一个使节团出使中天竺的曲女城。等使节团到了,戒日王已经过世,国中一个大臣叛变自立,还发兵把大唐使节团扣押起来——不过也不敢真下杀手。这位使节团的正使,叫王玄策。
王玄策想办法逃了出来。一般人逃出来,第一反应是往东逃回大唐搬兵;王玄策没走这条路——太远,来不及。他往北直奔泥婆罗(尼泊尔)求援,又从泥婆罗发信到吐蕃请兵。当时文成公主已嫁与吐蕃赞普松赞干布(唐代史书称弃宗弄赞),两家都和大唐交好,于是吐蕃、泥婆罗都派出军队。王玄策就率领这支借来的联军,掉头南下,直扑曲女城,一战击溃叛军,活捉叛臣,押回长安献俘。
一个大使,靠外交斡旋、就近借兵,在万里之外把一个覆灭友邦秩序的叛乱者生擒回国——这在中国外交史、乃至世界外交史上,都是极令人惊叹的一笔。王玄策还曾到佛陀成道的菩提伽耶巡礼,并在那里立碑;直到宋代,有中国僧人到菩提伽耶,还亲眼见过王玄策所立的碑文。
九、大宗派为什么说没就没:法相宗的衰与复兴
说回法相宗。玄奘在世时,历太宗、高宗两朝,都受皇室和大批大臣尊崇,法相宗的势力一度极为显赫,显赫到教内别的派系都侧目。可这么一个声势浩大的宗派,为什么在玄奘圆寂后没多久,就从中国佛教舞台上淡出了?
课程里总结了四条原因:
- 太繁琐。体系庞大、名相细密,不是知识分子根本登不了堂奥,自然没法被一般佛教徒接受——它是一套庞大而繁琐的高级哲学,门槛太高;
- 倡因明。玄奘大力提倡因明(印度的逻辑学、知识论),用因明来弘法;可中国人向来不喜欢、也不擅长这一路。中国自己的逻辑学传统在先秦名家,代表是惠施、公孙龙。《庄子·秋水》里那段著名的「濠梁之辩」——惠施追问「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」,庄子答「子非我,安知我不知鱼之乐」,最后庄子用「我知之濠上也」收尾——严格讲,庄子是有点不合逻辑的,可后人读这个故事,几乎都站庄子。一个不欣赏形式逻辑的文化,碰上用逻辑层层推演的唯识,只觉得更繁琐、更头疼;
- 五种姓说撞车。「无种姓者不能成佛」,这和中国人的传统正好对立。中国人信的是孟子的性善说,认同「人皆可以为尧舜」;在佛教里,对应的就是竺道生以来「一阐提也能成佛」、众生本具佛性的传统(见中08)。玄奘把「有人天生不能成佛」带进来,等于直接挑战主流,当然吃不开;
- 没有方便法门。法相宗不像净土宗有念佛、禅宗有顿悟那样极其简易、能接引广大普通信众的入手方法。少了这层「群众接口」,再深的哲学也只能停在小圈子里。
于是安史之乱(755 年起)以后,法相宗一步步衰退;到唐武宗会昌灭佛(842—845),典籍散佚,这一宗在中国本土近乎断绝,只在日本和朝鲜继续传承。
直到近代,因为西方和日本对唯识学的研究,加上杨文会创办金陵刻经处、欧阳竟无主持支那内学院一系的大力重振,唯识学才在华人世界重新复兴——一门冷了千年的学问,到底靠它的真价值活了回来。
程序员类比
读到这里,叶扬把这一篇的门道,翻译成几个程序员一看就懂的画面。
- 「直接进口」vs「本土迭代」:法相宗、密宗是照搬上游的开源框架,原样集成进中华这套系统;其余六宗,是佛教传入后在本地代码库里被一代代工程师长期改造、演化出来的模块。直接搬来的框架再先进,只要和本地调用习惯不兼容,就推不广——法相宗的遭遇就是例子。
- 转识成智=换 handler,不是删数据源:八识这套事件流没法删(感官永远在接收信号),修行做的事是把原来的处理逻辑换掉——旧逻辑一接到事件就触发贪爱、追逐这些副作用;换成「智」之后,同一份事件流变成只读、可观测的镜像(大圆镜智,顾名思义,镜子照物而不留痕迹)。数据源一个没动,副作用全消。
- 五位修行=上生产环境的五个阶段:资粮位是立项批预算、备齐人力资源;加行位是搭测试环境、跑通 CI;通达位是第一次全链路打通,把架构层面的系统性误解(见惑)一次清空,相当于初果上线;修习位是反复修剩下的散点 bug(思惑),按模块一个个磨;究竟位才是正式全量发布、佛位收工。
- 五种姓说=一个合不进来的严格类型系统:玄奘带回的类型定义是「并非所有实例都实现了 Buddha 接口」(无种姓=压根没这个接口);而中国文化的默认类型是「众生皆有佛性」,人人自带该接口。两套类型定义不兼容,这个 PR 再精密也 merge 不进主干——后来被主干长期关闭。
- 直译/意译=两种本地化(i18n)策略:玄奘走「信」字优先的逐字直译,适合作为和原文对照的学术底本,学习成本高;罗什团队走「达、雅」优先的意译,为目标语言的可读性做了重写,用户体验顺滑,传播自然更广。要准确还是要好读,这个权衡软件工程里天天在做。
- 《大唐西域记》=一份千年后才兑现价值的外部接口文档:写作时只是内部备查的系统对接地图,谁知主系统(古印度诸城邦)下线后,文档成了唯一能复原现场的依据,后人照文档把一个个已下线的服务定位、发掘、重建。文档写得详尽,时间会奖励它。
- 王玄策借兵=就近跨可用区应急:线上出事(戒日王死后中天竺大乱),回总部求援往返太久,大使直接在周边可用区(吐蕃、泥婆罗)协调现成资源拉起队伍恢复现场,把肇事进程(叛臣)kill 掉后带回总部处置。预案的关键,是平时就把跨区的协作关系建好。
- 军队把守的小译场=封闭构建环境:只有有权限的构建节点才能进入,闲人一律挡驾,既保证构建不被打扰,也杜绝源码(梵本)外泄风险——一个 air-gapped 的皇家 CI 机房。
吵架现场
这一篇里有两场「架」,吵了上千年。
第一回合:圆测到底有没有得到「真传」?
中国佛教界一直流传一个不太厚道的说法:因为圆测是新罗人、是「外国人」,玄奘便不肯把真正的学问传给他;后世更编出圆测买通门人、多次躲在暗处「偷听」窥基独受的讲解,抢先开讲之类的故事。
课程里明确替圆测辩诬:玄奘自己西行印度,受过多少异国师长的悉心栽培,何至于心胸狭隘到搞地域歧视?真正的分歧根本在学问路线上——圆测深受南朝真谛一系旧译唯识的影响(真谛在八识之外另立清净的第九识),和玄奘新传(只立八识;第八阿赖耶识为杂染诸法所依,其体性是无覆无记,不另立第九识)本来就有差异。弟子择其所好而从,和国籍、和师父藏私都不相干。
第二回合:「无种姓不能成佛」vs「一阐提也能成佛」
中08 讲过,东晋竺道生因为孤明先发、唱「一阐提人皆得成佛」,被当时僧团摒出建康;后来四十卷《大涅槃经》译出,果然照道生所说,一朝翻案。到了这一篇,玄奘从印度带回的五种姓说,却白纸黑字写着有一类「无性有情」断无成佛之分。这不是当面打架吗?
表面是矛盾,底下是两套不同的体系:五种姓说属于印度瑜伽行派的严格判教,谈的是众生现实的根基差异;「一阐提皆得成佛」属于涅槃、如来藏一系,谈的是一切众生本具的佛性(从最究竟处看,一阐提的佛性也不曾减损)。两派在印度就并行存在。而中国人用脚投票,显然更受用后者——性善、本具、终能成佛,这套讲法才合这片土地的性情。法相宗的式微,在这场「架」开吵时就已注定。
卡壳角
最后,替读者把读这一篇最容易卡住的地方,一次性扫清。
- 玄奘来回到底走了多少年? 按课程口径,贞观初年(公元 627 年前后)从长安出发,贞观十九年(645)正月回来,往返十七年。
- 高昌国怎么不等他回来? 贞观十三年(639)唐廷出兵,十四年(640)侯君集大军压境,麴文泰忧惧先死,高昌灭亡。玄奘到南疆才知道,只好改走南道。
- 大雁塔是《西游记》里说的那回事吗? 历史上大雁塔是玄奘亲自设计监工、为安置梵本和舍利而建的「经库塔」,永徽三年(652)落成;今天看到的七层塔身,是后世陆续改建、明代包砖后的样子。
- 玄奘译经数量碾压,庙里常念的为什么还是罗什本? 玄奘直译求准、文笔偏硬,罗什意译求顺、朗朗上口;日常诵读选好读的,学术考据用准确的,各占一边。
- 法相宗为什么有三个名字? 「法相」是它所宗的经品,「唯识」是它所讲的道理,「慈恩」是玄奘师徒住持的寺院——法相宗、唯识宗、慈恩宗,一宗三名。
- 无种姓说和「一阐提成佛」不是自相矛盾吗? 不矛盾,是瑜伽行派和涅槃/如来藏系两个体系各说各话;中国人取后者,这也是法相宗衰落的原因之一。
术语表
| 术语 | 一句话解释 |
|---|---|
| 法相宗/唯识宗/慈恩宗 | 玄奘所立宗派,讲万法唯识;因所宗经品、所讲道理、所住寺院而有三名 |
| 瑜伽行派 | 法相宗在印度的源头,因强调瑜伽修行、讲唯识而得名 |
| 弥勒(历史人物) | 学者多认为是一位印度比丘,传下《瑜伽师地论》,非仅指弥勒菩萨 |
| 《瑜伽师地论》 | 弥勒所传、一百卷,唯识学根本大典;「瑜伽师」即禅师 |
| 唯识三十颂 | 世亲造,用三十个偈颂概述唯识要义 |
| 《成唯识论》 | 玄奘以护法注释为主、糅合十家解说译成的十卷论书,法相宗核心经典 |
| 护法、戒贤 | 世亲→护法→戒贤→玄奘,那烂陀寺一系的相承祖师 |
| 窥基 | 玄奘弟子,法相宗集大成者,著作宏富,号「百本疏主」 |
| 慧沼、智周 | 窥基→慧沼→智周,法相宗本土相承的第二、三代 |
| 圆测 | 新罗皇室出身的玄奘弟子,受真谛旧学影响,其学后传朝鲜 |
| 八识 | 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、末那、阿赖耶共八识 |
| 阿赖耶识 | 第八识,含藏一切种子,为万法缘起的根本 |
| 种子 | 阿赖耶识中能生起现行的功能,如植物种子 |
| 阿赖耶缘起 | 法相宗核心理论:万法皆由阿赖耶识中的种子缘起 |
| 百法 | 法相宗把一切法归并为一百个大类 |
| 遍计所执性 | 三性之一:众生妄情分别、执以为实的世界 |
| 依他起性 | 三性之二:万法仗因托缘、依他而起 |
| 圆成实性 | 三性之三:圆满成就的真实性,即空性 |
| 转识成智 | 修行纲领:不随识转,把染污的八识转为清净的四种智慧 |
| 四智 | 成所作智、妙观察智、平等性智、大圆镜智,由前五、六、七、八识依次转成 |
| 五位修行 | 资粮位、加行位、通达位、修习位、究竟位 |
| 见惑/思惑 | 见解认知上的根本烦恼/情绪习性上的烦恼,分于通达、修习两位断除 |
| 五种种姓 | 声闻、缘觉、菩萨、不定、无种姓五类根基;无种姓者无成佛可能 |
| 因明 | 印度的逻辑学、知识论,玄奘大力提倡,却不合中国人脾胃 |
| 第九识(阿摩罗识) | 真谛所立清净识,在八识之外,与玄奘只立八识不同 |
| 一身六足 | 有部七部根本论典;玄奘独译其六 |
| 《大般若经》 | 六百卷,般若类总集,玄奘在玉华宫译成的最大经典 |
| 《大毗婆沙论》 | 二百卷,有部百科全书式巨著 |
| 《大唐西域记》 | 玄奘口述、辩机执笔,十二卷,记一百三十九国,史地名著 |
| 辩机 | 玄奘弟子,《大唐西域记》主要执笔者 |
| 王玄策 | 唐初使臣,借吐蕃、泥婆罗兵平定中天竺叛乱,生擒叛臣 |
| 弘福寺/大慈恩寺/西明寺/玉华宫 | 玄奘先后译经的主要地点 |
| 大雁塔 | 玄奘设计监造,专为安置梵本、舍利,永徽三年落成,今在西安 |
玄奘这两笔账——十九年译经、一本书照亮千年考古——到此结清。法相宗虽然在中华本土几起几落,唯识学的理性光芒终究没有熄灭。
同期的大唐,向西求法的脚步并未停止。下一篇,叶扬要讲另一位稍晚于玄奘、走海路往返、在印度求学二十五年的高僧——义净,以及唐代其他译经僧与经录、僧史的编纂。一个时代的译经事业,在他那里又翻开新的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