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白交底
先把这一篇要讲的摊开:
- 唐代佛教的盛夏,结束于一支笔与一道诏令:一支笔是韩愈的《谏迎佛骨表》,一道诏令是唐武宗的会昌灭佛——一个在朝外斥佛,一个在朝内灭佛。
- 韩愈是唐宋古文八大家之首,以儒家道统自居,对佛、老开出的药方是「人其人、火其书、庐其居」——让僧道还俗、烧掉经书、没收寺观。但韩愈终其一生只是文章辟佛,并没能撼动佛教。
- 会昌法难是「三武一宗」四次灭佛里最惨烈的一次:大一统帝国雷厉风行,拆毁大寺四千六百余所、民间招提兰若四万余所,二十六万余名僧尼被迫还俗,佛教几乎被连根拔起。
- 但唐代老百姓的佛教另有一番热闹:法会、盂兰盆会、悲田养病坊,还有把佛经改写成故事来讲的「俗讲」;俗讲的底本叫「变文」,清末由敦煌藏经洞重见天日,后来的话本、弹词、宝卷、戏曲都受过它滋养。
- 法难之后,依赖典籍的三论、法相一蹶不振,不立文字的禅宗、称名可修的净土活了下来——中国佛教的格局,从此改写。
一、韩愈:文起八代之衰,道承孔孟之统
古文运动的旗手
先认识这个人。韩愈(768—824),字退之,河阳人,郡望昌黎,世称韩昌黎。韩愈是唐宋八大家之首——而且不是普通的第一,古文运动正是由其一手发起,把骈四俪六、堆砌辞藻的文风扭转回先秦两汉的散体古文,苏东坡后来称许韩愈「文起八代之衰,道济天下之溺」。
但韩愈绝不仅仅想当文学家。韩愈真正的自我期待,是做儒家道统的继承人。
道统:一条若隐若现的谱系
在著名的《原道》里,韩愈竖起一条「道统」谱系:儒家之道,由尧传舜、舜传禹、禹传汤、汤传周文王、周武王与周公,再传孔子,孔子传孟子——「轲之死,不得其传焉」,孟子一死,这条线就断了。
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:千载之下,是我韩愈来接这一棒。「舍我其谁」的气魄,孟子有过,韩愈也有。课程里说得直白:韩愈认为到了唐代,道统就是传到自己身上了。
辟佛老:不塞不流,不止不行
道统意识极强的韩愈,把佛教与道教都看成这条正道上的梗阻。《原道》给佛、老开出的处置方案只有九字:
不塞不流,不止不行。人其人,火其书,庐其居,明先王之道以道之。
翻译成白话:不把佛、道堵住,儒家的圣人之道就推行不开;让僧尼道士还俗成为纳税服役的平民(「人其人」),把二教的经书烧掉(「火其书」),把寺观没收改作民居(「庐其居」),然后用先王之道教化这批人。
需要看清的是韩愈所处的时代:那时从印度移植过来的佛教,早已度过移植期,完成了中国化——八宗全部确立,天台、华严的哲学体系甚至是本土思想从未达到的高度。可韩愈出于强烈的本土道统意识,对佛教的精华不愿了解,开出的是「全面废止」的猛药。课程里有一句评价很冷静:韩愈没有想到,一个民族不可能没有宗教生活。
二、元和十四年:佛骨入禁中,举国皆狂
法门寺迎佛骨
引爆韩愈的,是法门寺的佛骨事件。
法门寺在长安西边的扶风(今天陕西宝鸡扶风),寺内护国真身塔下供有一节佛指舍利,唐室有迎奉佛骨入宫的传统。元和十四年(819 年),唐宪宗派遣中使持香花,把佛骨迎入皇宫大内供养,随后再送到京城各寺轮流供奉。
举国若狂:散财、燃顶、灼身
一场宗教活动,迅速演变成举国若狂的骚动。课程里记的景象触目惊心:
- 老百姓荒废本业,王公士庶奔走舍施,唯恐在后;沿途有人把全部珍宝散在佛骨经过的路上;
- 更有信众燃顶、燃指——烧头顶、烧手指,甚至用刀割灼自己的身体,以为这就是对佛的供养。
叶扬这里必须替佛陀说句公道话。佛教出家戒律的根本精神是不杀生——包括不伤害自己;在家人获得福报的正道是布施、持戒与修善,福报是正信正行修来的,绝不是拿伤害身体去「换」来的。民间这种「交易式」狂热,与佛法的理性精神背道而驰。顺带厘清一件事:许多人以为和尚烧戒疤是千年老规矩,其实唐代没有烧戒疤之制,燃顶为戒是后世——一般认为迟至元代——才形成的习俗,并非佛门古礼。
《谏迎佛骨表》:投诸水火,永绝根本
乱象当前,韩愈上了那篇名垂青史的《谏迎佛骨表》。表文措辞之激烈,千古之下读着都替韩愈捏汗:
- 先说佛不过是「夷狄之人」,与中国语言不通、衣服殊制,「不知君臣之义、父子之情」;
- 再翻历史账:佛教入华之前,帝王在位长、寿命高;佛教流行之后,「事佛渐谨,年代尤促」——越是虔诚信佛的朝代,国祚越短、皇帝寿数越夭;
- 最后给出处置意见:把佛骨「投诸水火,永绝根本」,断天下之疑、绝后代之惑,并宣称若佛真有灵、要降灾祸,都由韩愈一人承当。
一封朝奏九重天,夕贬潮州路八千
宪宗果然大怒,对大臣说:韩愈说朕奉佛太过,还可以容忍;竟说东汉以后奉佛的天子都短命,这话何等乖谬忤逆!于是要处死刑,经宰相与贵戚求情,最终把韩愈贬到八千里外的潮州(今广东潮州)做刺史。
赴贬所途中,行至蓝关,侄孙韩湘——就是民间八仙里「韩湘子」的原型——赶来送行。韩愈写下《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》:
一封朝奏九重天,夕贬潮州路八千。
欲为圣明除弊事,肯将衰朽惜残年!
云横秦岭家何在?雪拥蓝关马不前。
知汝远来应有意,好收吾骨瘴江边。
「欲为圣明除弊事,肯将衰朽惜残年」——为给朝廷除掉弊政,一把老骨头何足顾惜。这是韩愈给自己的定评:韩愈真心认为这是在辟邪说、正人心,虽九死而不悔。
一桩疑案:韩愈真是服丹药而死?
韩愈排佛最力,于是佛教这边长期流传一种说法:韩愈晚年服食道教丹药,终以自误。这桩公案的源头是白居易的《思旧》诗——诗中怀念几位故去的老友,有「退之服硫黄,一病讫不痊」之句,微之(元稹)等人也在列。
不过历来为韩愈辩诬者不少。课程里采信的考证是:韩愈有家族遗传的痼疾,常年服药调理,所服是药性偏猛的中药,并非道士烧炼的丹药;《思旧》诗一首,竟让「退之服硫黄」成了千古波澜。至于唐代士人服食金石成风、多位帝王死于丹药,则是另一笔可以坐实的账——到会昌那一节再算。
三、辟佛为何失败:只罪其迹,不知其中
文章之士,撼不动一个宗教
韩愈的辟佛,在当时几乎没有实际影响。原因很实在:韩愈是文章之士,能写檄文,却拿不出一个可以取而代之的、宏大精密的哲学体系。一种宗教满足的是人心对生死、超越的需求,仅靠骂,骂不倒。
韩愈的好友柳宗元就不以为然。柳宗元好与僧人游处,写信直言批评:你所怪罪的,只是佛教表现在外的「迹」——剃发、穿缁衣、不婚娶、不事生产、不供养父母——这些习俗与中华礼法冲突,我看了也不赞成;可你对佛教的「中」——内在的义理精华——完全不研究,「是知石而不知韫玉也」:只看见一块璞石粗糙的外皮,不知道石头里包着美玉。
孔子存而不论的问题
韩愈要捍卫的儒家,在生死问题上本来就采取「存而不论」的姿态。《论语·先进》记子路问鬼神之事,孔子答:「未能事人,焉能事鬼?」子路再问死,孔子答:「未知生,焉知死?」
这不是孔子没有答案,而是儒家的选择:先把活着的事、人伦日用的事办好,对死后世界不作玄谈。儒家本就生在忧患之中,最重现实人生。可老百姓对生前死后天然好奇——死亡这件事,终究需要一个解释。
佛教补上的那块拼图
佛教传入,恰好把儒家悬置的那块拼图接上了:因果业报、三世轮回告诉人们,众生在轮回中流转,今生的境遇由自己过去的业行决定,未来的走向也同样掌握在自己手里。
这带来一种很积极的人生观:决定命运的不是神的赏罚,而是自己的业。再加上禅修与一整套关于心性的精密分析——这是中国思想此前没有的维度。
课程里引了梁启超的一段评论,说得很开阔:中华文明因山海阻隔,长期相对独立地发展;直到佛教输入,中国的聪明才智之士才第一次意识到,诸子六经之外另有学问,另一个民族在某些领域的创造甚至超过我们。佛教是中华文明第一次大规模、深层次的中外文明对话——这层意义,韩愈没有看见。
账不该算在佛陀头上
公允地作个小结:法门寺前那种疯狂「交易式」信仰,确实是佛教在民间被扭曲的一面;但这是出于人的愚痴与对佛法的不了解,账不该记在佛陀的教法上。韩愈的愤怒有真实的社会观察做底,却因拒绝理解,把「民间迷信」与「佛教本身」一锅端了。
四、庶民佛教:法会、慈善与俗讲变文
一年到头的佛教生活
把视角从朝堂转到民间。唐代普通百姓的佛教生活,与今天汉传佛教的样貌已经非常接近:
- 法会时节:佛诞日、佛成道日、盂兰盆会、受八关斋戒,或为特定祈愿举办斋会;甚至皇室诞辰、国忌日也由寺院举办法会。
- 法会程序:先赞佛,再诵经,然后祈福,最后回向——这套结构沿用至今。
- 常诵经典:以《法华经》为主,另有《金刚经》《心经》《药师经》,与现在民间法会也几乎一样。
「斋」本指临时设食供养出家人,称斋会;后来法会与斋会合流,法会结束后向所有参与者供斋,也叫斋会。
悲田养病坊:古代的养老院与医院
唐代佛教为落实大乘菩萨道,发展出一整套社会福利事业,最有代表性的是悲田养病坊:
- 悲田院收容鳏寡孤独、废疾无依之人,相当于古代的养老院、孤儿院;
- 养病一项,重病者可住进来调养,病愈离去;轻症者则由寺院请医诊脉、布施药物,带药回家。
此外还有宿坊:古代交通不便,寺院向行旅客商提供住宿,对住不起旅店的穷人尤其重要——一般免费,连吃住一并供给,全凭来客自愿供养。施食、治水、筑路、架桥、种树、济贫,这类公益事业在唐代寺院同样常见。在国家福利体系尚未完备的时代,寺院事实上承担了大量社会救济功能。
复讲与俗讲:从培训制度到平民讲席
先厘清两个概念。
复讲是一种讲经人才培训制度,东晋道安时已有:师父讲完一段经文,弟子照着所讲复述阐发。好处是保障说法准确、培养讲席人才;代价是讲法日益形式化、制式化,内容也退化成单纯的知识记诵。
俗讲则是面向平民的布道艺术。唐代寺院为普及佛法,常举办俗讲,主讲者称俗讲僧,用最平易通俗、趣味盎然的方式讲说经典,在因果报应、奖善惩恶处尤其浓墨重彩。大乘经典想象力瑰丽,天然适合俗讲。
俗讲的表演程式是三段:都讲先唱一段经文,主讲僧接着通俗讲解,最后以韵文吟唱收束、复述经义。唐人笔记里留下的记载:俗讲僧口才惊人,讲到善报令满座欢欣,讲到恶报令人惴惴不安,讲到地狱相则听者战栗落泪——感染力极强,许多人当场就改过迁善。
变文:把佛经「变」成故事
俗讲要持续讲、反复讲,光靠临场发挥不行,于是与复讲制度结合,慢慢形成固定的讲唱底本,称「讲经文」;这一类讲唱底本,就是后来所说的变文。著名的篇目有《八相变文》《降魔变文》《大目连救母变文》《维摩诘经变文》等。
「变」是什么意思?就是改变、改编——把深奥难懂的佛经,改编成人人能懂、能看能听的故事;正如敦煌壁画里的「经变图」,是把经文「变」成图画。
被遗忘的文体,敦煌让它重生
变文在文学史上有个了不起的位置。中国正统文学里,散文与韵文界限分明;俗讲、变文恰恰是散韵合体、讲唱夹杂——这一下把两种文体的界限打散了。后来的话本、弹词、宝卷、白话小说,乃至戏曲里「念白+唱段」的结构(京剧、梆子、歌仔戏都是先讲一段、再唱一段,唱段与念白相间、彼此生发),都能在变文里找到源头。
可变文因为太通俗、地位不登大雅,随讲唱文学的更新而被遗忘。直到清朝末年——1900 年前后——敦煌藏经洞被发现,洞中封藏千年的变文写卷重见天日,世人才重新认识这种文体,连带明白了话本、戏曲的远祖是谁。
五、会昌法难:一个统一帝国的灭佛
灭佛的三重底色
现在回到朝堂,讲「三武一宗」里最惨烈的一「武」——唐武宗。
第一重底色是道教。 道教攀附老子李耳为教主,李唐皇室又自认是老子后代,所以唐室对道教素来尊崇。武宗即位前就好道术,与两位兄长敬宗、文宗一样;道士赵归真早在敬宗朝便已出入宫禁,文宗初一度被流放;武宗即位后复受召入,宠信无比,与道士刘玄靖、邓元起等人一道,天天在皇帝面前抨击佛教。
道教能吸引帝王,还有第二张王牌:长生久视之术。中晚唐的宪宗、穆宗、武宗、宣宗——其中还包括几位信佛的皇帝——死因都直接间接与服食道士金丹有关。贪图长生而吞金服丹,结果速死,是唐代宫廷反复上演的讽刺剧。
第二重底色是宰相。 宰相李德裕出身赵郡李氏,以儒生自居,信奉道教,素来厌恶佛教,对灭佛极力赞成。宫禁与朝堂两股力量合流,武宗遂下灭佛的决心。
第三重底色是财赋。 当时僧团人数庞大、寺产丰饶,不输课、免徭役,间接侵蚀国家财政;僧团中也确有少数违戒败德之人,成了朝廷排佛的口实。
《新唐书·武宗本纪》有一段很不客气的评论:武宗废佛,势锐不可当;可武宗本人却毕恭毕敬地接受道教符箓,服食丹药、追求长生——可见并非什么洞明不受惑的君主,不过是爱好道教、厌恶佛教,好恶不同而已。所谓灭佛,骨子里是宗教好恶与对外来宗教的排斥。
圆仁目击:一个日本僧的噩梦
会昌法难的详细经过,最珍贵的第一手记录来自一位日本僧人——圆仁。圆仁是日本天台宗请益僧,随遣唐使入唐,在大唐游学巡礼,在长安居留期间遭遇灭佛,被勒令还俗。外国僧众被集中管束,没有遭杀害;圆仁的归国申请递了几乎上百次(据其自述),才最终获准东返。
回国后,圆仁写成《入唐求法巡礼行记》,以汉文逐日记录在唐见闻,会昌法难的全过程赖此书留下详尽现场。这部行记与玄奘《大唐西域记》、马可·波罗《东方见闻录》并称,是古代东亚世界的三大旅行记之一。
步步升级:会昌二年到六年
灭佛不是一朝一夕,而是逐年加压。课程里据《入唐求法巡礼行记》排出的过程如下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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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["会昌二年 · 842<br/>勒令行为不端的僧尼还俗<br/>没收其财物入官"]
B["会昌三年 · 843<br/>沙汰僧团、禁止传戒度僧<br/>开始出现严刑峻法"]
C["会昌四年 · 844<br/>禁止民间一切佛教仪式<br/>拆毁寺院、没收田产,连小庙招提兰若也不饶<br/>仅留极少数年高有德之僧"]
D["会昌五年 · 845<br/>诏令僧尼分批次第还俗,抗命者死<br/>全国雷厉风行——法难高潮"]
E["会昌六年 · 846<br/>武宗服金丹暴卒<br/>宣宗即位,诛道士、复兴佛教"]
A --> B --> C --> D --> E会昌五年的总账本
法难的战果(站在佛教立场,应叫浩劫),以会昌五年的统计最触目惊心:
据《旧唐书》等记载:拆毁国家大寺四千六百余所,拆毁民间招提、兰若四万余所;僧尼被迫还俗者二十六万零五百人,全部收为「两税户」——从此按夏秋两季向国家纳税服役。经卷大量焚毁,佛像与铜质法器凡不能保留的,一律熔铸为铜钱、农具。
叶扬拿当时人口做个对照:唐代升平时期人口约有数千万,二十六万僧尼之数不算顶大,却也绝非小数;更要紧的是,这是对整个佛教组织、经济与文化传承的系统性拆除。
唯一的例外:河朔三镇
大一统帝国的诏令,也有行不通的角落——河朔三镇。
安史之乱后,河北的卢龙、成德、魏博三镇节度使拥兵自重,户籍赋税不隶中央,朝廷号令本就难以直达。三镇节度使多为佛教徒,诏书到时公然拒绝:此地不灭佛。武宗也无可奈何。正是这片「法外之地」保全了三宝一脉,后来成为佛教复兴的重要火种。
浩劫里的普通人
法难的代价最终落在具体的人身上。课程里特别讲了两类惨状:
- 老弱僧尼无以为生:许多出家人远离乡关、与俗家早已断了往来,青壮年还俗尚可务农纳税,老病之人衣食无着,流为盗贼;一旦被官捕获,又遭严刑拷问,罪加一等。
- 社会救济全面中断:寺院的悲田养病坊关闭,老人、病人失所照顾。后来李德裕也发现问题严重,赶紧奏请朝廷另设机构安置善后。
六、法难之后:谁活了下来
大乘三系,灭二存一
法难对中国佛教最深远的影响,不在数字,而在思想版图。课程里用大乘佛教三系的框架作了总结:
- 中观性空一系——汉地的三论宗;
- 唯识法相一系——玄奘、窥基的法相宗;
- 真常唯心、如来藏一系——禅宗所接续的血脉。
灭佛之前,三论、天台、法相、华严鼎盛,禅宗的声势远不能与它们相比。灭佛之后,格局翻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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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ubgraph DEP["依赖典籍与讲坛的宗派"]
S["三论宗 · 中观性空<br/>书焚学绝"]
F["法相宗 · 唯识法相<br/>书焚学绝"]
end
subgraph LIVE["不立文字 / 成本为零的宗派"]
C["禅宗 · 真常唯心<br/>水边林下、担水运柴皆可修"]
J["净土法门 · 称名念佛<br/>一张嘴六个字,处处可修"]
end
DEP -. "典籍散亡,让位于" .-> LIVE为什么禅能活
原因不复杂,却决定了千年格局:
- 禅宗不立文字,不靠经卷与讲坛,也就不怕烧书;禅者山居水边、林下镢头边皆可安坐,加之普请劳作、身体力行,生存力极强。
- 三论、法相那类重义理、重思辨的学问,书籍焚毁、传承离散,便无从研究——从此三论、法相在汉地长期消失。
结果是:若单论义学三系,印度大乘三系到汉地,只余真常唯心、如来藏这一系瓜瓞绵延,宋元以下的中国人提到「佛法」,想到的几乎全是「明心见性」「即心是佛」——一种丰富的传统,被读成了单一的面貌。
净土同样独活
不依赖寺院经济、人人能修的净土宗,与禅宗一样在废墟中存活。这一禅一净的胜出,前一篇结尾已经埋了线;此后千年,「禅净」几乎就是汉传佛教的代名词。
尾声:武宗之死与宣宗兴佛
颇具讽刺意味的是,灭佛最力的武宗,在会昌六年(846 年)三月——灭佛高潮后仅仅半年多——就因服食金丹,暴病而亡,年仅三十余岁。叔父宣宗即位,当年五月便诛杀刘玄靖等十二名道士,下令恢复佛教。
佛教在民间根基极深,虽遭重创,复兴也快;但盛夏的元气终究再难完全复原。而唯识、中观两大思想传统,要等到近代——欧洲佛学研究刺激日本,日本再影响中国——才重新回到汉语知识界的视野。
写在最后
唐代八宗的盛夏,到此随法难落幕:义学大宗凋零,禅净接棒,高僧们在山里、在民间继续点灯。
只是唐朝自己也走到了尾声。接下来的五代十国,是中国佛教的「转季」时节:北方有最后一次「三武一宗」之厄——后周世宗限佛;东南有虔诚护教的吴越国王,搜求典籍、营建伽蓝;还有永明延寿这样的高僧,以一代宗师的身份倡「禅净合一」,接续前一篇埋过的禅净双修那条线。乱世里佛教如何转进、重心如何南移?中24 接着讲。
术语表
| 词 | 解释 |
|---|---|
| 韩愈 | 768—824,字退之,古文运动领袖、唐宋八大家之首,著《原道》《谏迎佛骨表》力辟佛老 |
| 道统 | 韩愈所标举的儒家传道谱系: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,孟子死后不得其传 |
| 古文运动 | 韩愈、柳宗元倡导,弃骈俪、复先秦两汉散体古文 |
| 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 | 《原道》处置佛老之策:还俗、焚经、没收寺观 |
| 佛骨 / 佛指舍利 | 法门寺真身塔所供,元和十四年宪宗迎入禁中 |
| 法门寺 | 在今陕西宝鸡扶风,长安以西,唐代皇家寺院 |
| 谏迎佛骨表 | 819 年韩愈上宪宗书,请将佛骨「投诸水火」,因此被贬潮州 |
| 潮州 | 今广东潮州,韩愈贬所,「夕贬潮州路八千」 |
| 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| 韩愈贬谪途中诗,「欲为圣明除弊事,肯将衰朽惜残年」 |
| 韩湘 | 韩愈侄孙,民间八仙「韩湘子」的原型 |
| 思旧 | 白居易诗,「退之服硫黄」一句引发韩愈服丹疑案 |
| 柳宗元 | 韩愈好友,批韩愈「知石而不知韫玉」,只罪佛教之迹、不知其中 |
| 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/ 未知生焉知死 | 《论语·先进》孔子答子路,儒家对鬼神生死存而不论 |
| 梁启超论佛教 | 佛教入华使中华文明首次系统接触另一高等文明 |
| 盂兰盆会 | 依目连救母缘起的法会,唐代民间岁时佛教活动之一 |
| 八关斋戒 | 在家信众短期受持的斋戒 |
| 国忌日 | 帝王、先皇忌辰,由官寺举办法会行香 |
| 斋会 | 本指临时设食供养僧众,后与法会合流、会后供斋 |
| 悲田养病坊 | 唐代寺院所办,收容鳏寡孤独废疾、施医养病 |
| 宿坊 | 寺院附设的客舍,供行旅客商食宿,多免费 |
| 复讲 | 讲经人才培训制度:师父讲后弟子复述,起于东晋道安 |
| 俗讲 | 寺院面向平民的通俗讲经,由俗讲僧主讲,重因果报应 |
| 都讲 / 主讲 | 俗讲程式:都讲唱经,主讲阐发,末以韵文收束 |
| 变文 | 俗讲的讲唱底本,散韵合体,把佛经改编成故事 |
| 「变」 | 改变、改编,如经变图之「变」 |
| 八相变 / 降魔变 / 目连变 / 维摩变 | 唐代著名变文代表篇目 |
| 藏经洞 | 敦煌莫高窟藏经洞,1900 年前后发现,变文写卷重见天日 |
| 三武一宗 | 北魏太武、北周武帝、唐武宗、后周世宗四次灭佛 |
| 唐武宗 | 814—846,崇道灭佛,年号会昌 |
| 赵归真 / 刘玄靖 / 邓元起 | 武宗崇信的道士,怂恿灭佛 |
| 李德裕 | 武宗朝宰相,赵郡李氏,支持灭佛,法难后主持善后 |
| 圆仁 | 日本天台宗请益僧,亲历法难,著《入唐求法巡礼行记》 |
| 入唐求法巡礼行记 | 圆仁汉文日记,会昌法难第一现场记录 |
| 会昌二年至五年 | 842—845,灭佛逐年升级:还俗→沙汰→拆寺→全面还俗 |
| 四千六百余寺 / 四万余兰若 | 会昌五年统计:大寺与民间招提兰若拆毁数 |
| 二十六万零五百人 | 还俗僧尼之数,收充两税户 |
| 两税户 | 按夏秋两季向国家纳税服役的民户 |
| 讲经文 | 俗讲的固定底本,散韵合体;与变文属同一类讲唱文学 |
| 普请 | 禅寺上下集体出坡劳作之制 |
| 戒疤 | 后世(一说元代)燃顶为戒之俗,非佛门古制 |
| 河朔三镇 | 卢龙、成德、魏博,拒奉灭佛诏,保全三宝 |
| 大乘三系 | 中观性空、唯识法相、真常唯心(如来藏) |
| 宣宗 | 武宗叔父,846 即位,诛道士、复兴佛教 |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