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白交底
进入这一篇之前,先把要讲的事情摊成五句话:
- 唐亡之后的半个世纪(907–960),中原换了五个短命王朝,南方割据着若干小国,这就是「五代十国」。它们本质上都是唐末藩镇军阀的延续。
- 北方战乱不断,活不下去的百姓纷纷出家,私度成风、寺院占着财富和壮丁。五代最后一朝后周的皇帝世宗柴荣,为了富国强兵,发动了中国佛教史上「三武一宗」四次大法难的最后一次。
- 但世宗灭佛,和前面三次不太一样:皇帝没有要佛教的命,而是做了一次极其严厉的整顿——砍寺院、严控出家、连铜佛像都熔了铸钱。
- 同一时期的南方却是另一番天地。尤其以杭州为都城的吴越国,几代国王虔诚护教,建寺、造塔、还从高丽和日本把散佚的天台典籍一本本买回来,佛教的重心就此从长安、洛阳迁到了江南。
- 吴越国里出了一位大宗师永明延寿:延寿本是以坐禅参究心性为本的禅宗(法眼宗)传人,却敞开大门,把靠念佛求生西方净土的净土法门也请了进来。延寿这一步,悄悄拨动了千年后佛教格局的天平。
一面是皇帝抡刀,一面是国王护法;北方在收,南方在养。这个短暂的乱世,成了佛教版图南移的转折点。
一、半个世纪的大乱局
故事还得从唐朝的收场说起。
安史之乱以后,唐朝中央朝廷一年年软下去,地方节度使的腰杆一年年硬起来。这些藩镇手里有兵、有地盘、有赋税,名义上是大唐的臣子,实际上是一个个土皇帝。到了唐哀帝天祐四年,也就是公元 907 年,宣武节度使朱全忠——此人还有个更出名的名字叫朱温——逼唐哀帝禅让,自己登上皇位,国号梁,定都开封。
两百八十九年的大唐,到此落幕。
朱温开的这个头,引出了中原地区一连串的走马灯:后梁、后唐、后晋、后汉、后周,五个朝代先后上场,你方唱罢我登场,国祚长的十几年,短的只有四年。因为这五个朝代名——梁、唐、晋、汉、周——在历史上都被用过,史家就在前面各加一个「后」字以示区别。这就是「五代」。
五代之外,还有「十国」:南方先后存在过吴、南唐、吴越、前蜀、后蜀、闽、楚、南汉、南平九个割据政权,再加上北方唯一一个割据小国北汉,合称十国。它们并非同时并存,而是此兴彼灭。北方五代从 907 年到 960 年赵匡胤建宋,前后不过半个世纪。
要看懂这个时代的佛教,先记住一条:不管是北方的五代,还是南方的诸国,根子上都是唐末藩镇势力的延续。军阀治国,规矩跟着刀把子走。南北佛教此后命运的巨大分岔,就从这条根上长出来。
二、北方:三武一宗的最后一宗
乱世里的出家潮
北方这五十多年,战争几乎没停过。今天这个皇帝来,明天那个皇帝走,赋税和兵役像两座大山,压得百姓喘不过气。老百姓找活路的办法之一,就是出家:进了寺院,有田产可依,也能逃过兵役和赋税。
于是五代朝廷一直悬着一根弦——严禁私度。什么叫私度?就是没有经过政府考试、没有拿到官方许可,私自剃度出家。隋唐以来,国家有度僧制度,想出家得经过官府组织的经文考试,合格了才放行,这叫试经度僧。道理很简单:出家的人多了,纳税和服役的人就少了,国基就空了。
可制度是一回事,执行是另一回事。五代的帝王和王公大臣,自己大多信佛。比如后唐庄宗,被刘皇后影响,信佛信得过了头,皇宫里都搞起了供僧的排场。皇帝如此虔诚,严禁私度的法令自然硬不起来。结果就是合法出家的人不算太多,可战乱中私度的人一点不少。
这不是五代才有的新鲜事。唐代就已经私度泛滥:据宋代佛教史传的记载,唐文宗时私度僧尼已多达 70 万人。这个数字非常惊人——要知道会昌五年唐武宗灭佛,勒令还俗的僧尼总数也不过二十六万出头。也无怪朝廷想起来就心里发紧。
寺院占着大量土地和财富,僧团里藏着大量壮丁,再加上历朝都免不了的两类乱象:一是有僧人卖弄神通妖术、图谋不轨,小则满足私欲,大则危及政权;二是有些寺院碍于人情或利养,包庇作奸犯科之人,让罪犯躲进佛门。这两类事层出不穷,在乱世军阀眼里,更是扎眼。
矛盾攒到五代最后一朝后周,终于总爆发。
最贤明的皇帝,下最狠的整顿令
后周世宗柴荣,是五代公认最贤明的皇帝,《旧五代史》对柴荣推崇备至。世宗即位时只有三十多岁,雄才大略,一门心思要富国强兵、结束分裂、统一天下。可后周接手的是个烂摊子:北方长期战乱,财政窘迫,兵源不足。
而世宗放眼望去——寺院有钱、有地、有铜器佛像,僧团里有现成的壮丁。佛教于是成了世宗解决困境的首选目标。柴荣还有一层更深的看法:宗教一旦和迷信搅在一起,小则扰乱治安,大则可以间接拖垮一个帝国。佛教本是讲理性、讲智慧的宗教,可弘扬和信奉它的人未必个个理性,迷信的反例并不少见。
显德二年,公元 955 年五月,整顿令正式下达。内容可以归成四档:
第一档,从「孝」字上卡住出家的门。诏令规定,凡是双亲年老、又没有别人侍奉的人,一律不准出家。中国人最重孝道,国家用这个标准筛人,既占住了伦理高地,也直接收窄了出家的口子。
第二档,把出家和受戒彻底纳入国家管控。想出家,必须经过地方官主持的经文考试,读不熟经、考不合格,不准剃度;即便出家了,要受具足戒、取得正式僧人身份,也必须经过政府批准。换句话说,从剃度到受戒,全程都必须经官方批准,私度的路被彻底封死。
第三档,收拾宗教极端行为。当时佛门里流行一些骇人的苦行:焚身、烧臂、燃指供养。唐宪宗迎法门寺佛骨时举国若狂,就有人干这种自残的事,韩愈在《谏迎佛骨表》里痛斥的也正是这一类风气。这件事在教内本有争议:戒律讲爱惜色身,自残之举与戒律精神相悖;可《法华经·药王菩萨本事品》又明写药王菩萨燃身供佛,《梵网经》也倡舍身,所以烧身供养历来是戒律派与经教派的长期公案,真去践行的僧人代不乏人。只是到了乱世,这类行为常与哗众取宠搅在一起。柴荣对此极为反感,诏令:凡有自残苦行、或是卖弄妖术迷惑百姓的,一律勒令还俗,情节严重的还要流放边疆。
第四档,也是最著名的一档——熔毁天下铜佛像,用来铸钱。废寺、禁自残、管剃度的诏令颁于五月;同年九月,朝廷再立铜禁,限期令民间把铜器、铜佛像输官,集中采铜、设立钱监铸钱。
一场用佛教逻辑打赢的御前辩论
熔佛铸钱,朝野反对声四起。五代战乱,铜钱奇缺,而佛像恰恰是当时最大的铜储备。可在大臣和百姓看来,把佛像毁了,是要遭报应的大事,谁敢动手?
柴荣面对劝谏,说了一番极漂亮的话。大意是:朕听说佛陀向来把这个肉身看成虚妄不实之物,把利益众生当成头等急事。假使佛的真身还在世上,只要对世人有利,佛连自己的肉身都愿意割下来布施——何况这只是一尊铜像呢?佛哪里会舍不得?
这话一出,大臣们哑口无言,没人再敢劝谏。
这是一场高难度的辩论:反对者拿佛教的敬畏堵皇帝的嘴,世宗就反手用佛教自己的故事破局。佛经里到处是佛陀过去生中行菩萨道、割肉饲鹰、舍身饲虎的本生故事,崇佛的人在这套逻辑面前根本无法反驳。皇帝未必真不敬佛,但世宗算得很清楚:佛理支持皇帝这么干。
灭佛的账本:两个数字,差了十倍
这场整顿的规模,史书留下了一笔账,而且两本重要史书的数字几乎差了十倍,值得如实摆出来:
- 废除的寺院:宋代佛教史书《佛祖统纪》记作 3336 所;而正史《旧五代史》记作 30336 所。两个数字相差近十倍,史家历来各有取舍。
- 保留的寺院:《旧五代史》记作 2694 所,保留下来的都是规模较大、地位较重要的寺院。
- 登记在册的僧尼:共 61200 人。
把这几个数字放在一起,就能看清柴荣灭佛的性质:这不是把佛教连根铲除,而是一次极其严格的瘦身整顿。近三千所寺院、六万多名僧尼原封保留,国家也没有禁止任何人出家——只是从此以后,出家必须合法。
对比一下就知道它的特别:前三武的暴力程度其实并不一样——北魏太武帝一役下过「沙门无少长悉坑之」的诛杀令;北周武帝、唐武宗两役则以废毁寺院、勒令还俗为主,屠戮甚轻,北周武帝那次更被史家看作「不流血的整顿」。而柴荣这一次最为温和,刀不沾血,落点纯在制度改造。世宗是「三武一宗」里唯一以法度整顿、而非以诛杀灭教开场的一位,也是最后一位。
北方的残局
整顿的初衷是富国强兵,效果也确实有——铜钱铸出来了,户口和兵源松动了。可对北方佛教来说,伤口很深。
一是寺院荒废、经典流失。五代本来就战乱不断,大量写本在战火中散佚,柴荣的整顿又让这个过程加速恶化。隋唐八宗里,那些高度依赖经论的宗派——三论宗、法相宗、华严宗、天台宗的章疏,连同历代祖师的著作,丧失了一大批(天台教籍散佚到要跨海求购的地步,下文再表);倒是不立文字的禅宗、只靠一句佛号的净土宗,因为不背经典的包袱,受创最轻。
二是僧团纪律被国家威权碾碎。上面定政策的人或许还算理性,下面执行的官吏却往往手段粗暴、不讲道理。僧团不能按自己的戒律和清规生活,终日在恐惧不安中打发日子,纪律自然维持不住。
经典散佚到什么地步?散佚到后来要向高丽、向日本去求、去买,才能把汉地祖师的著作补回来。这件事,正好要由南方的另一位国王来完成。
三、南方:钱氏治下的「东南佛国」
北方打仗,南方烧香
时间线拉回同一时期的南方——要讲的这位国王,正是吴越国主;而吴越的故事,得先从南方的大环境铺开。
南方战祸少、日子富足,南方的国君又大多信奉佛教,于是高僧大德纷纷南渡,南方佛教一片兴盛。其中最突出的两家,是吴越国和南唐。
先说吴越。吴越国以杭州为都城,版图主要在今天的浙江、苏南一带。它的开国国君钱镠,出身盐贩,在唐末乱世里凭军功割据两浙,907 年受后梁封为吴越王。难能可贵的是,钱镠定下了一条保命又保境的国策:事奉中原王朝、不轻启战端、埋头发展本土。于是当北方打得头破血流时,两浙一带反倒太平富庶。
钱镠和后继者,几乎人人都是虔诚的佛教徒。钱氏在境内大建道场,前后新建、重修的寺院有数百所之多。今天杭州的两大名刹,都和钱家关系极深:
- 灵隐寺:早在东晋咸和元年(326)就由慧理和尚开山,是江南最古老的寺院之一;吴越末代国王钱俶在位时,对它大举扩建,殿宇林立,一举成为江南名刹。
- 净慈寺:钱俶在西湖南屏山下专门兴建,最初叫慧日永明院,请来高僧住持——这位住持,正是下一节的主角永明延寿。
钱俶还效仿阿育王的故事,铸造了八万四千座小小的铜塔,每座只有几寸高,塔中藏入《宝箧印陀罗尼经》,分送到各地供养安放。今天文物界所称的「钱弘俶塔」「金涂塔」,实物还有不少存世。
从海外把天台典籍「买」回来
吴越对佛教影响最深远的一笔,是把国内打丢了的天台宗典籍,从海外找了回来。
这件事牵出三位人物。第一位是天台宗的螺溪羲寂——天台宗是天台山智顗(即智者大师)开创、以《法华经》为根本经典的宗派;羲寂住在天台山螺溪道场,眼见天台教籍在唐末战乱中散佚殆尽,痛心疾首,立志补齐。第二位是禅宗法眼宗的高僧天台德韶——德韶是吴越国的国师,深受钱俶敬重,传说为智者大师的后身。羲寂把求书的心愿辗转告诉德韶,德韶转头就向钱俶进言:典籍散在海外,应当遣使去求。
第三位就是钱俶。国王听从二人之请,派出使者,带上重礼,跨海前往高丽和日本,四处搜求天台教卷。后来高丽僧人谛观应邀携大批天台典籍来到吴越,并且留在天台山随羲寂学习。散失多年的天台章疏由此回流汉地,几乎要断绝的天台宗,在宋初重新接上了气脉。
钱俶还为羲寂重修了天台山的道场。因为钱氏历代国王持续护持,中国佛教的格局悄然改写:向来以长安、洛阳为中心的佛教,从此转向杭州发展。天台、华严、禅、净土、律等各宗各派,都在富庶的两浙一带蓬勃生长。「东南佛国」四个字,就是这个时候立起来的。
闽国与南唐:禅宗的天下
吴越之外,南方还有两块禅宗的热土。
一块是闽国,建都福州。开国君王王审知开发福建、安定地方,对福建的经济文化有开辟之功。王审知极度崇佛,把禅宗高僧雪峰义存当国师一样恭敬供养。义存门下极盛,两条龙脉都从此山发源:云门宗创始人文偃是义存的弟子;玄沙师备同样出义存门下,师备传罗汉桂琛,桂琛再传清凉文益。等于说后来横扫南方的云门、法眼两大宗派,源头都在福州雪峰山上。有闽国王室供养,福州禅风之盛,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局面。
另一块是南唐,建都金陵,也就是今天的南京。南唐中主李璟(元宗)礼敬法眼宗创始人清凉文益,把文益迎到金陵住持报恩禅院、赐号甚厚;南唐定都于此,法眼宗也借王室护持在金陵发扬光大。大名鼎鼎的后主李煜,相传即位前就曾在清凉文益门下受戒,后来崇佛到了举国养僧的地步;据说宋军兵临城下时,后主还在净德院听《楞严经》——这当然成了亡国之由,但也从侧面说明南唐佛教的温度。
把吴越、闽、南唐串起来看,这一时期南方流行的几乎全是禅宗,尤其法眼宗和云门宗最盛。北方在拆庙,南方在开堂,佛教的人才和元气,就这样一点点南移了。
四、永明延寿:一位禅师,为净土推开大门
从死囚到国师
南方佛教的塔尖人物,是永明延寿。
延寿生于 904 年,俗姓王,生长在余杭。延寿自幼信佛,博通经论,后来做了掌管官府财物的官吏。此人有个出名的故事:笃信放生,竟然挪用官钱买来鱼虾放生,事情败露,被判了死刑。押赴刑场时,延寿面色坦然。当时的吴越国王听说延寿是为了放生而亏空公款、一毫不入私囊,下令释放,听任延寿出家。
出家之后,延寿先投翠岩令参,后来参拜天台德韶,德韶一见便认可延寿的见地,密授玄旨——延寿由此成为禅宗法眼宗的嫡传传人。延寿在明州雪窦山住持传法,法缘日盛。到了吴越末代,钱俶先请延寿复兴灵隐寺,第二年又请延寿住进新建的慧日永明院,也就是净慈寺。延寿在这里住持十五年,度弟子一千七百人,常住僧众常逾千数,世人尊称为「永明和尚」,圆寂后谥号智觉禅师。
《宗镜录》:举一心为宗
延寿不是只会机锋的禅师,而是禅宗史上罕见的「学者型」大宗师,著作等身,最重要的两部书是《宗镜录》和《万善同归集》。
《宗镜录》整整一百卷,书名取自两句话:举一心为宗,照万法如镜。意思是,千经万论、一切法门,都以这「一心」为根本宗旨,抓住了它,千差万别的万法就像镜子照物一样清清楚楚。
这部大书的结构分三大章:
- 标宗章:开门见山,讲明什么是「即心即佛」,什么是禅教一致,把宗旨立起来;
- 问答章:假设种种疑问,层层问答,把修行路上的疑惑一个个掰开;
- 引证章:大量引用大乘经论和历代祖师的法语来作证,让每一个论点都有出处。
一部禅宗的书,能把经教、唯识、天台、华严熔于一炉,在当时是破天荒的格局。
为什么要写这么一部大书?延寿看到了禅宗的末流之弊。禅宗本讲不立文字、直指人心,可到了五代,根基浅薄的人学禅宗,专学外在的狂样:把呵佛骂祖当洒脱,把劈佛像烧火、南泉斩猫当手段。那些动作是古来大宗师为破执着的非常之举,当事人有那种证量才使得出;后来者没有那个功夫,盲目模仿,只会堕入狂妄野狐。延寿写《宗镜录》,就是要用系统的教理,把这种偏颇的学风扭回来——禅宗从「不立文字」转向「不离文字」,延寿正是最关键的一位转折人物。
禅净合一:万善同归
延寿的另一大主张,让自身的影响远远越出禅宗,这就是禅净合一。
延寿虽然是法眼宗的禅师,却认定净土念佛法门简单稳当、最能接引广大根器的众生,于是把净土大大方方请进自己的教化。延寿的《万善同归集》用问答体写成:念佛、拜忏、持咒、礼佛、诵经……一切善行、一切法门,看似路径不同,最终殊途同归,都归向净土、归向一心。
那首在后世流传极广、托名延寿的《禅净四料简》,把这个立场说得最直白:「有禅有净土,犹如戴角虎。」——禅宗的见地加上净土的行持,就像老虎头上长角,所向无敌。这个意象,在讲净土宗的中22 里已经提前打过照面。
延寿以一代禅宗宗师的身份,替念佛法门背书,影响极其深远:从此大量禅师学着用净土法门接引众生,禅净合流成了宋代以后汉传佛教的主流走向。普通百姓不参禅没关系,念一句「南无阿弥陀佛」照样能了生死——门槛一旦这么低,净土宗的信众便爆炸式增长,到明清时期,净土宗彻底取代禅宗,成为汉传佛教第一大宗。
后世净土宗奉延寿为第六代祖师,而延寿的禅宗法脉同样清晰。一个人同时站在两大宗的祖师堂里,整部中国佛教史上都没有几位。
一张图看懂:北方收,南方养
把全篇的两条线索并排画出来,五代虽然只有半个世纪,佛教版图却从此换了重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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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ubgraph NORTH["北方 · 五代 907–960"]
N1["战乱不断<br/>赋税兵役沉重"] --> N2["百姓私度出家<br/>寺院占财富壮丁"]
N2 --> N3["后周世宗显德二年<br/>严厉整顿"]
N3 --> N4["废寺 · 熔佛铸钱<br/>严控剃度受戒"]
N4 --> N5["佛教瘦身纳入法度<br/>经论章疏大量散佚"]
end
subgraph SOUTH["南方 · 诸国"]
S1["战祸稀少<br/>地方富足"] --> S2["吴越钱氏历代护教"]
S2 --> S3["建灵隐净慈<br/>铸八万四千铜塔"]
S2 --> S4["遣使高丽日本<br/>求回天台典籍"]
S3 --> S5["永明延寿<br/>禅净合一"]
S4 --> S5
S5 --> S6["重心南移杭州<br/>净土宗日盛"]
end
N5 -. "经论散佚,转从海外求回" .-> S4北方在压缩、在管控,把佛教收进国家的账本;南方在兴建、在赎书,把佛教的元气和人才一并接住。两条线一收一养之间,长安、洛阳的时代落幕,杭州的时代开场。
写在最后
五代十国只有短短半个世纪,像两场大戏之间的过场,可这个过场改变的东西,比很多大一统朝代还多。
它给四次大法难画上了句号。柴荣的整顿是「三武一宗」的最后一宗,此后近一千年,除了宋徽宗初年那道一年即废的改佛诏令(令佛改号「大觉金仙」、僧称德士)之外,中国再没有出现过全国规模的灭佛运动。原因值得玩味:宋代以后,度牒制度和寺院经济被牢牢纳入国家管理,出家人数、寺院产业从「宗教问题」变成了「财政问题」,朝廷用账本能解决的事,就不必动刀;而佛教也早已完成了它的中国化,禅净合一、儒释道三教调和,佛教不再是需要被提防的外来势力,而成了百姓日用伦常的一部分。刀没有再落下,是因为佛教与皇权之间找到了不必动刀的相处方式。
它还把佛教的重心从北方挪到了南方。长安、洛阳在战乱里黯淡,杭州在钱氏的供养下接过大旗,从此江南成了汉传佛教的腹地,灵隐、净慈、天台山的香火,一直烧到今天。
最后,它用永明延寿一个人,预言了此后一千年的法门格局:高深的禅宗慢慢退入书卷和公案,简易的净土走进千家万户。一句佛号,成了亿万中国人与佛教最日常的连接。
乱世很短,转折很长。下一篇,叶扬将走进北宋,看这个结束了分裂的新王朝,怎么用译经院、度牒和《开宝藏》,把佛教重新收编进一个大一统国家的秩序里。
术语表
| 词 | 解释 |
|---|---|
| 五代十国 | 907–960 年间,北方先后有后梁、后唐、后晋、后汉、后周五代,南方有九国、加北方北汉共十国;都是唐末藩镇势力的延续 |
| 藩镇 | 唐代地方军事长官节度使割据的势力;安史之乱后中央衰弱、藩镇坐大,终致唐亡 |
| 朱温 | 即朱全忠,原为黄巢部将,降唐后成宣武节度使;907 年篡唐建后梁,五代由此开始 |
| 后周世宗柴荣 | 五代最后一朝后周的皇帝,954–959 在位,五代第一明君;显德二年发动「三武一宗」最后一次灭佛 |
| 三武一宗 | 四次大规模灭佛:北魏太武帝、北周武帝、唐武宗、后周世宗 |
| 显德 | 后周世宗的年号;显德二年即 955 年,灭佛诏令下达之年 |
| 私度 | 未经政府考试许可私自出家;五代为避赋税兵役,私度成风 |
| 试经度僧 | 国家组织的出家考试,读经合格方准剃度;用以控制僧尼人数 |
| 度牒 | 政府发给僧尼的合法身份凭证;宋代以后成为管控佛教、补充财政的工具 |
| 具足戒 | 出家人正式受持的完整戒律,受戒后才算正式僧尼;世宗规定受戒亦须官许 |
| 焚身燃指 | 烧身、烧臂、燃指供养等苦行;戒律派与依《法华经·药王菩萨本事品》的经教派长期争议,世宗以其近迷信而明令禁止 |
| 熔佛铸钱 | 显德二年九月世宗立铜禁、毁天下铜佛像铸钱;引《资治通鉴》「佛在利人,虽头目犹舍以布施」之说驳倒反对者 |
| 《旧五代史》 | 官修正史,载灭佛废寺 30336 所、存 2694 所、僧尼 61200 人 |
| 《佛祖统纪》 | 宋代佛教史书,载灭佛废寺 3336 所,与《旧五代史》相差近十倍 |
| 吴越国 | 五代十国之一,钱镠所建,都城杭州,907–978;历代国王虔诚护教,境内太平富庶 |
| 钱镠 | 吴越开国国君,出身盐贩,奉行保境安民、事奉中原的国策,奠定两浙太平之局 |
| 钱俶 | 吴越末代国王,又称钱弘俶;扩建灵隐、兴建净慈、铸八万四千铜塔、自海外求回天台典籍;978 年纳土归宋 |
| 灵隐寺 | 杭州名刹,东晋咸和元年(326)慧理开山,吴越钱俶扩建为江南大寺 |
| 净慈寺 | 杭州西湖南屏山下名刹,钱俶初建时名慧日永明院,延寿为第一代住持 |
| 八万四千铜塔 | 钱俶仿阿育王故事所铸小铜塔,高仅数寸,中藏《宝箧印陀罗尼经》,分送各地 |
| 法眼宗 | 禅宗五家之一,清凉文益创立,盛行于南唐、吴越;传至德韶、延寿而大盛 |
| 云门宗 | 禅宗五家之一,文偃创立,住韶州云门山;五代北宋间与法眼宗同盛于南方 |
| 天台德韶 | 法眼宗大德,吴越国师;促成钱俶遣使海外求取天台典籍 |
| 螺溪羲寂 | 天台宗高僧,住天台山螺溪道场;立志补齐散佚教籍,天台宗由之复兴 |
| 谛观 | 高丽僧人,应吴越之请携天台典籍来华,留天台山从羲寂学习 |
| 雪峰义存 | 唐末五代禅宗高僧,住福州雪峰山,闽王王审知师事之;云门文偃、玄沙师备皆出其门 |
| 玄沙师备 | 义存弟子,法眼宗的前辈祖师;经罗汉桂琛传至清凉文益 |
| 清凉文益 | 法眼宗创始人,受南唐王室师事;在金陵先住报恩禅院、后迁清凉寺,谥大法眼禅师 |
| 王审知 | 闽国开国之君,开发福建,尊崇佛教,礼敬雪峰义存 |
| 李煜 | 南唐后主,精词章、极崇佛,相传即位前曾在清凉文益门下受戒;南唐终为北宋所灭 |
| 永明延寿 | 904–975,法眼宗禅师、净土宗六祖;住持灵隐、净慈,主张禅净合一,著《宗镜录》《万善同归集》 |
| 《宗镜录》 | 延寿所著一百卷巨作,「举一心为宗,照万法如镜」,分标宗、问答、引证三章 |
| 标宗章 | 《宗镜录》第一章,标明即心即佛、禅教一致的宗旨 |
| 问答章 | 《宗镜录》第二章,设问答疑 |
| 引证章 | 《宗镜录》第三章,广引经论祖师语录为证 |
| 《万善同归集》 | 延寿所著,问答体;念佛、拜忏、持咒等一切善行同归净土一心 |
| 禅净合一 | 延寿所倡,禅宗见地与净土念佛并行;后成汉传佛教主流,催生净土为第一大宗 |
| 禅教一致 | 禅宗心法与经教义理不相违背;延寿以《宗镜录》系统阐发,纠正狂禅末流 |
| 《禅净四料简》 | 托名延寿的偈颂,「有禅有净土,犹如戴角虎」即出其中 |
| 一心为宗 | 《宗镜录》核心主张:一切法门皆以一心为根本 |
| 东南佛国 | 五代以后对以杭州为中心的两浙佛教盛况的称呼 |
| 禅宗 | 汉传佛教主流宗派之一,以坐禅参究心性、见性成佛为本;盛于唐宋,分出五家七宗 |
| 净土宗 | 以念佛求生西方极乐净土为宗,法门简易、最利普及;后世成汉传第一大宗 |
| 天台宗 | 智者大师(智顗)开创,以《法华经》为根本经典,因住天台山得名;五代时教籍散佚,靠吴越自海外求回 |
| 智者大师 | 即智顗(538–597),天台宗实际创始人,住天台山;后世尊为「东土释迦」 |
| 阿育王 | 公元前 3 世纪孔雀王朝的护法名王,传说铸八万四千塔供养舍利;钱俶效其故事铸小铜塔 |
| 本生故事 | 佛经中讲述佛陀过去生中行菩萨道的故事,如割肉饲鹰、舍身饲虎 |
| 机锋 | 禅师接引学人时迅捷、不落俗套的应答手段 |
| 公案 | 历代禅师的机缘话头,后世禅宗借之以参究,如南泉斩猫 |
| 唯识 | 即法相宗、瑜伽宗,重在分析心识与万法;《宗镜录》熔唯识等教义于一炉 |
| 陀罗尼 | 梵语音译,即总持、咒;如《宝箧印陀罗尼经》 |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