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白交底
先把这一篇要聊的家底摊开:
- 主角是义净(635—713)。玄奘圆寂之后,大唐最伟大的求法僧人便是义净。和法显、玄奘走陆地不同,义净来回全程走海路,从广州搭波斯商船,绕了一大圈。
- 义净在国外待了 24 年,光在那烂陀寺就留学十年;回国时 61 岁,武则天亲自出城迎接。
- 回国后义净译了 56 部、230 卷,其中分量最重的是一套根本说一切有部的律(11 部、159 卷),还顺手写下两部名著:《南海寄归内法传》和《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》。
- 唐代不止义净一个译经高手:于阗来的实叉难陀译出了 80 卷《华严经》,南印度传来的 40 卷《华严经》也在贞元年间译出。
- 译经太多,就得有人做目录和僧史:道宣、智昇、圆照三代编目录;道宣还写了《续高僧传》。最后一个话题是疑伪经——哪些经可能是中国人自己造的,这事从东晋道安就开始查了。
一、37 岁才上船:一个迟来的梦想
义净生于唐太宗贞观九年(635),俗姓张,籍贯有山东、河北两种说法,今天已经难以论定。义净从小就出了家,15 岁那年,听人讲起法显、玄奘西行求法的故事,心里那颗种子就此埋下。
这里可以品一下时间线:玄奘偷渡出发是 627 年,那时义净还没出生;645 年玄奘满载而归、长安城万人空巷,义净 10 岁。义净仰望的两位偶像,一位是两百多年前的法显,一位是正当红的玄奘。20 岁受了比丘的具足戒之后,这个志向不但没消,反而越来越坚定。
一直等到唐高宗咸亨二年(671),义净 37 岁,才真正成行。义净从北方一路到了广州,在广州地方官府的帮助下,搭上了一艘波斯商船——船主和船员多是波斯人,走的是当时最繁忙的南海贸易航线。
有个对比值得记一笔:玄奘当年西行是混在饥民里偷渡的,朝廷一路追捕,差点死在戈壁;义净西行则有官府一路相助,堂堂正正登船。半个世纪之间,大唐对求法这件事的态度已经天翻地覆。不过官府能帮的只是送义净上船,海上的风浪、语言、疾病和盗贼,一样都得义净自己扛。
二、室利佛逝:海上的梵文预备学校
商船南下的第一站,是室利佛逝(Srivijaya),在今天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的巨港一带。
这个地方在当时了不得:它扼守马六甲海峡的咽喉,是南海贸易的总枢纽;王室信奉佛教,供养僧人,国中住着大批来自印度的僧侣,梵文是这里宗教生活的通用语言。义净一到,就决定停下来——一停就是半年,专心学梵文。
为什么不去印度再学?因为室利佛逝既有纯正的梵文环境,又是海路的天然中转:食宿、僧人、经本都现成,生活压力比直接闯进印度小得多。这就好比今天有人想进海外名校,先在一个文化接近、成本低廉的地区读半年语言班,把底子垫好再过去。
室利佛逝的国王对这位大唐来的僧人十分敬重,半年后专门派出一艘船,送义净一行前往印度。
三、末罗瑜、羯荼、裸人国:南海三站
从室利佛逝往印度,沿途要经过几个国家,义净都记下了:
- 末罗瑜:在今天苏门答腊岛的占碑一带,是海峡中段的另一个贸易小国;
- 羯荼:在今天马来西亚的吉打一带。现代考古在吉打出土过佛教文物,马来西亚佛教界据此认为,这里曾是佛法兴盛之地,与义净的记载可以互证;
- 裸人国:位置已不可确考。义净记了一条线索:从这个国家的另一边可以通向中国的四川,所以有人推测它可能在今天缅甸一带;后世也有学者据航程位置,把裸人国比定为印度洋上的尼科巴群岛,两说尚无定论。国中居民不穿衣服,商人来了,拿芭蕉、椰子这类物产交换铁器和货物;商人们有时故意拿出衣服开玩笑,对方就会惊逃。这个国家的人善射毒箭,但只要肯与其交易,给什么都高兴,买卖倒还公平。
咸亨四年(673),义净在印度东海岸的耽摩栗底(Tamralipti,在今天加尔各答附近)登陆。这一路的航程,走了将近两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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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[671 广州<br/>搭波斯商船] --> B[室利佛逝<br/>苏门答腊巨港·学梵文半年]
B --> C[末罗瑜<br/>占碑]
C --> D[羯荼<br/>马来吉打]
D --> E[裸人国<br/>位置不详·或在缅甸]
E --> F[673 耽摩栗底登陆<br/>加尔各答附近]
F --> G[那烂陀寺<br/>留学十年]
G --> H[归航·仍走海路]
H --> I[室利佛逝<br/>停留六年写作]
I --> J[695 五月抵达洛阳<br/>61 岁·出国 24 年]四、登陆即遇险:山贼、烂泥与夜行
在耽摩栗底,义净遇到了一位故人——大乘灯禅师,一位早就来到印度的中国僧人,是玄奘的弟子。
玄奘的门下有个有趣的现象:几位得意弟子的名字前面常冠着「大乘」二字。比如大乘光就是普光,大乘基就是窥基,加上这位大乘灯。有人推测,这与玄奘在印度被尊为「大乘天」的封号有关,弟子们便以「大乘」为号,算是师门的一枚徽章。
义净随大乘灯和一支数百人的商队一起,向中印度的恒河流域进发。走到半路,义净生了病,落在了队伍后面,还撞上了山贼,随身衣物被剥得精光。
这还不是最凶险的。义净知道当地有些部落有个可怕的习俗:捉到白皮肤的外来人,会杀掉用来祭天。一个赤裸的中国僧人落在荒野里,等于把命挂在了刀口上。义净的办法是:白天躲藏,夜里赶路;把烂泥涂黑全身,用树叶遮蔽身体,听见商队的动静就循声追去。就这么昼伏夜行了好几天,义净终于听见前方队伍呼唤自己的声音,追了上去,捡回一条命。
当年玄奘在莫贺延碛失水五天四夜,在恒河边上差点被异教徒选去献祭;如今义净在印度的丛林里涂泥夜行。求法这条路,每一代都有自己的鬼门关。
五、那烂陀十年:集梵本五十万颂
进入中印度后,义净抵达了那烂陀寺——当时全印度规模最大、学问最高的佛教寺院。玄奘三十多年前在这里跟随戒贤论师学《瑜伽师地论》的往事,还在寺中流传。
义净在这里一学就是十年。义净把当时能学到的大乘经论系统学了一遍,尤其用心于戒律,并多方搜集梵文原典,积累的梵本三藏大约有五十万颂。「颂」是印度典籍的计量单位,大致以两句或四句为一颂,五十万颂的体量,是个惊人的数字。
那烂陀寺的岁月,是这趟旅行最安静也最扎实的十年。后人说起那烂陀与中国的缘分,总会把两个名字并列:玄奘和义净,前后两位中国留学生,都在这座寺里求过学,也都把一生最好的年华交给了经卷。
六、归航与佛逝六年:买纸、写书、托书长安
学业完成,义净没有贪恋,踏上归途——仍然走海路,经裸人国、羯荼、末罗瑜,又回到了室利佛逝。
这一次义净没有马上回大唐,而是在室利佛逝住了下来,一住就是六年,从事写作和翻译。原因很实际:这里地处中印海路之中,梵文经本和老师都在身边,有疑问随时可以请教,比回长安再做方便。
但有个困难:写作、抄写需要大量纸、墨、笔,佛逝本地供给不上。永昌元年(689),义净索性搭上一艘商船回了一趟广州,买齐文具,还邀请了几位中国僧人——其中包括贞固律师——随义净再赴室利佛逝,帮忙抄录经卷。
武则天天授二年(691),义净把一份奏章、一批新译杂经论十卷,以及刚刚写成的两部巨著——《南海寄归内法传》四卷、《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》二卷——托弟子大津带回长安,进献给武则天。这两部书后来都成了不朽的名著,下面还会细说。
七、61 岁到洛阳:武则天出城迎接
直到证圣元年(695)五月,61 岁的义净终于抵达洛阳。算下来,义净出国整整 24 年,经历了 30 多个国家。
武则天对这位海归高僧给了最高规格的礼遇:亲自出城迎接,场面盛大隆重。此时武周政权正当为《华严经》的全本翻译而张罗,义净几乎是前脚刚到,后脚就被请进了译场。
从 15 岁少年立志,到 37 岁登船,再到 61 岁白发归来,这个梦做了 46 年。
到此,义净的行程正好可以与法显、玄奘并排摆在一张桌上看:三个人,三种走法。
八、56 部 230 卷:最大的功劳在律
回国之后,义净先参与了于阗僧人实叉难陀的译场,协助翻译 80 卷《华严经》。之后义净自己另组译场,自武则天久视元年(700)起,历中宗朝,一直译到睿宗景云二年(711),共译出 56 部、230 卷。
这 230 卷里,最特别的是根本说一切有部的律:一共 11 部、159 卷,占了义净全部译籍的近七成。
这里要稍作解释。当年鸠摩罗什等人译过《十诵律》,那也是说一切有部传承的律,属于「旧律」;义净译的是传统上视为同一部派、在印度本土后来定型的完整律典,卷帙更大、组织更完备,被称为「新律」。智昇在《开元释教录》里给了一句很有分量的评价:义净虽然遍翻三藏经论,但最大的功劳,在律。
可惜的是,义净回国时,中国本土的律宗已经由道宣建立起来了,僧团持用的是《四分律》的传承。这套新律来得晚,对实际僧团运作影响不大,但它的学术价值极高——今天要研究印度佛教的戒律制度,这 159 卷是最完整的一手资料。
义净还利用译经的闲暇教育年轻僧人。年事虽高,事事以身作则,美名传遍长安、洛阳两京,深受爱戴。唐玄宗先天二年(713),义净在长安大荐福寺翻经院去世,享年 79 岁。
求法三难
义净对西行求法的难处有切身总结,主要是三条:
- 语言:梵文与汉文天差地别,入门全靠硬磨;
- 气候:印度炎热,而中国僧人多来自北方,耐寒不耐热,很多人病倒;
- 食物:当时中国僧人已经普遍素食,印度僧人靠托钵乞食,乞到什么吃什么,华僧往往难以下咽,肠胃也不适应。
两部名著
- 《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》二卷。义净在序里说,感念西行求法僧人那份发心和牺牲:「去者近半百」——出发的有将近五十人,活着回来的却寥寥无几。书记载了从贞观到天授约五十年间,西行到印度、或只走到室利佛逝的一批僧人的简略传记。特别的是,义净把自己的经历拆散,夹在好几位僧人的传记里写——要研究义净的行程,这本书是核心史料;而书中对中印海陆交通要道的详细记载,更是研究古代海上交通史的珍宝。
- 《南海寄归内法传》四卷。这是研究印度及南海各国佛教教团组织、日常戒律的珍贵资料,近代有英译本。内容繁琐专门,普通读者读起来不轻松,但要想知道当时印度和南海的佛教到底是什么模样,绕不开它。
九、唐代的译经僧群像
义净之外,唐代还有几位重要的外来译师,各有各的贡献。
实叉难陀与八十华严
实叉难陀(Sikshananda)是于阗国人。早在东晋,慧远派弟子支法领西行求经,在于阗找到 60 卷《华严经》的梵本,由佛陀跋陀罗译出,直接催生了华严宗。但到了唐代,流传中逐渐发现这个 60 卷本并不齐全。
武则天于是派出使团,带着国书前往于阗,请求抄录完整的《华严经》,并请一位能主持翻译的高僧同来。于阗方面派出的,就是实叉难陀。圣历二年(699),新的《华严经》译出,共 80 卷,后世称为「八十华严」,义净也在译场中参与其事。
课程里有一句公允的评价:玄奘、义净都是兼通梵汉的中国人,译笔的成就在一般外来译僧之上;实叉难陀作为于阗人,汉文终究隔了一层,译经成就无法与玄、义两家比肩。
实叉难陀还译了《大乘入楞伽经》七卷。这就要说到《楞伽经》的三个汉译本:
- 刘宋时求那跋陀罗译的四卷本——禅宗初祖菩提达摩把这一部传给二祖慧可,早期禅宗因此被称为「楞伽师」;
- 北魏时菩提流支译的十卷本;
- 唐代实叉难陀译的七卷本。
《楞伽经》有一个鲜明的主题:用极大篇幅辨析外道,尤其是数论、胜论等派的思想。经中大慧菩萨专门追问:如来藏和外道所说的「神我」有什么区别?佛陀明确告诫,切莫把如来藏讲成外道之我——如来藏是为接引执我的众生而方便说法。经文里外道思想出现得既多且详,恰恰反映了佛教在印度本土与各派长期共处、辩论的真实生态。
地婆诃罗与提云般若
- 地婆诃罗(Divakara,意译「日照」),中印度人,译有《大乘广五蕴论》等,还补译过《华严经·入法界品》的部分内容;
- 提云般若,于阗人,译有《法界无差别论》等。
四十华严
到唐德宗贞元年间,南印度乌荼国的国王派使团来到长安,进献了一部 40 卷的《华严经·入法界品》梵本。德宗大喜,诏命般若法师等主持翻译,贞元十四年(798)译出,后世称为「四十华严」。
于是《华严经》有了三个重要的汉译本:60 卷、80 卷、40 卷。需要说明的是,40 卷本并非全经,而是大本最后一会《入法界品》的单独足译;但三部经在中国华严思想史上都占有重要位置——同一条血脉,三次流淌。
十、给经典做目录:道宣、智昇、圆照
唐代译经数量超前朝数倍,六大宗派纷纷成立,僧人的著作也大量涌现。经典这么多,哪些是真的、哪些该入藏、按什么次序排,就成了必须有人来做的大工程——经录。
唐代有三部里程碑式的经录:
- 道宣《大唐内典录》10 卷:广泛采集此前各家经录的长处,体例精严;
- 智昇《开元释教录》20 卷:唐玄宗时编成,共收录 1076 部、5048 卷,是现存所有经录中最完备的一部;后来的经录几乎都模仿它的体例,在它基础上稍作增删;
- 圆照《贞元新定释教目录》:唐德宗贞元年间编成,接续开元录,记录其后新译。
和经录互为表里的是僧史。道宣除了编经录,还做了一件影响更深远的事:撰写了《续高僧传》30 卷,接续梁代慧皎的《高僧传》,收录范围从梁初一直到唐高宗麟德二年(665),正传共 340 位、附见 160 位(后世足本另有增补,计数更多)。
全书按十科分类:译经、义解、习禅、明律、护法、感通、遗身、读诵、兴福、杂科。其中篇幅最重的是前四科——译经、义解、习禅、明律,恰好对应戒、定、慧三学。
《续高僧传》还有一份特殊功劳。慧皎写梁传时,南北分裂、交通不便,北方僧人收录得很少;道宣是唐朝人,天下一统,补进了大批北朝僧人,这才把北朝佛教的面貌保存下来。书中还保存了大量正史不载的人物、风俗资料,常常可以反过来补足正史的缺漏。
值得特别记住道宣这个人:道宣是律宗的开山祖师,同时写出了一流的经录和一流的僧史。一个人把「规矩、账本、历史」三件事都做到了顶级,在整部中国佛教史上找不出第二个。
十一、疑伪经:哪些经可能是中国人造的
最后一个话题,可能也是最敏感的一个:疑伪经。
先把两个概念分开:「伪经」指确定或基本确定是中国人自己造的经典;「疑经」指来源可疑、一时难断的经典。
最早系统处理这个问题的是东晋道安。道安在《综理众经目录》里专门列出「疑经录」,把来路不明的经单独登记。此后隋代法经、唐代道宣、智昇的目录里,都有疑伪经的专篇——这是一种相当诚实的学术传统:一边护持信仰,一边坚持给经典验明正身。
历史上几部著名的疑伪经是:
- 《提谓波利经》:北魏太武帝灭佛之后,经本大量被焚,社会上又需要基础教化读本,于是有人造出此经。内容讲三归、五戒,大体合于佛法,但掺杂了不少怪力乱神;
- 《占察善恶业报经》:讲用木轮相法占察过去的业和未来的果报,迷信色彩重,隋代已疑、唐代判为伪经(中14 已提到,这部经后来还与地藏信仰结合而流传);
- 《大乘起信论》:隋代法经已经怀疑它是中国人所造;后来因它实在太受欢迎,怀疑声渐渐沉寂。近代日本学者望月信亨重新发难;支那内学院欧阳竟无领导、王恩洋等著文,斥其为伪经;太虚大师起而护持——当时中国佛教内有新学冲击、外有基督教天主教传入,为保卫传统,太虚提出一种可能:或许是马鸣菩萨所造,梵本藏之名山,后来才流通于世。梁启超看了日本的研究,也倾向于中国人所造,但梁启超的态度是赞叹:能造出这样一套完整哲学体系的人,本身就了不起(这件公案中14 已专文讨论过:《大乘起信论》一心二门);
- 《大佛顶首楞严经》和《圆觉经》:近代学者陈寅恪与俄裔学者钢和泰合作,尝试以「还原梵文」的方式研究《楞严经》,判其为伪;日本学者则考证《圆觉经》为伪。
《起信论》《楞严经》《圆觉经》这三部,恰恰是中国佛教界流传最广、影响最深、感情最重的经典。判它们为伪,自然引发巨大反弹,这场争论至今也不能说完全平息。
不过课程最后补了一个更宏观的视角:印度本土的情况其实也差不多。佛教发展到后期,后世僧人托佛之名结集、编写新经典,规模同样巨大——今天读到的大批大乘经,本就不是释迦牟尼亲口说出、当场记下的,而是几百年间一代代僧侣层累编出的产物。换句话说,「后人造经」是佛教整个传统的共同现象,并非中国独有。疑伪之辨真正的意义,是把历史真相和信仰价值分开看:一部经在历史上是否「原装」,与它一千年来是否真切安顿过人心,本来就是两个问题。
程序员类比
- 义净的室利佛逝半年,像不像团队要迁移到一套全新技术栈,先派骨干去一个低成本的地区驻场半年、专攻语言和基础,再正式进驻总部?预科班办得好,进了那烂陀才不慌。
- 义净 37 岁出发、46 年圆梦,特别像一个老程序员年轻时埋下的 side project:20 岁想做,37 岁才腾出手启动,做到 61 岁上线。梦想的兑现时间可以很长,但账到底还是结清了。
- 义净回广州买纸笔、请贞固律师,就是远程办公发现本地环境资源不足——连不上内网、没有构建机——果断回总部补齐物资、申请人力,再带回去。流程朴素,但解决问题。
- 罗什旧律/义净新律,像同一个框架的两个大版本:旧版(《十诵律》)早已全量部署、生态成熟;新版(有部完整律)功能更全、文档更规范,但来得太晚,没人愿意迁移。技术上新版完胜,生态上旧版不死——这种故事程序员见得太多了。
- 经录就是包管理索引。智昇的《开元释教录》相当于给五千多卷经建了一份权威的 lockfile:名称、卷数、译者、版本、真伪全部登记。后世
pip、npm的锁文件再精密,做的也是这件事:让库存在得可查、可信、可复现。 - 道宣一个人做律、录、史,这在技术团队里就是那种一人顶三个岗位的传奇:制定编码规范(律)、维护依赖清单(录)、编写团队技术史(史)。规矩、账本、历史,一个人全包。
- 疑伪经之辨像极了代码溯源:一个仓库里哪些文件是上游原作者写的、哪些是后人 commit 时夹带的,用版本考古去查。陈寅恪等人「还原梵文」的方法,本质上就是尝试从中文提交反推原始源码,发现对不上,于是判定这是本地重新实现。
- 「印度本土也大量自编经典」这条收尾尤其释然:开源世界里,fork 之后独立演进、托名主线发布的事同样到处都是。重点不是追究谁「真谁假」,而是每个版本在自己的时代实际提供了什么价值。
吵架现场
回合一:《起信论》到底是不是马鸣写的?
- 判伪方(法经、望月信亨、欧阳竟无、王恩洋、梁启超):文体、思想全是中国味道,梵文原典千年找不到,所谓「马鸣造」没有可靠证据;
- 护持方(太虚等):千年里无数人依此论得度,真伪问题关乎千万人的信仰根基;万一真是马鸣所造、梵本秘藏后出呢?
回合二:《楞严》《圆觉》该不该被拉下神坛?
- 考证方(陈寅恪、钢和泰及日本学者):还原梵文、比对文本,证据指向中国人自造;
- 信仰方:这两部经是汉传佛教的半壁江山,义理优美、修行体系完备,一句「伪经」岂能抹掉千年法乳?
课程的态度是并呈:考证有考证的诚实,信仰有信仰的分量,把两者硬按成一件事,才是一切争吵的源头。
卡壳角
- 义净为什么非要先在室利佛逝学半年梵文,不直接去印度?
那里有纯正的梵文环境、现成的僧团和经本,又是海路必经的中转,生活成本和风险都低,等于先读语言班再进名校。 - 义净来回都走海路,比玄奘的陆路好走吗?
没有「好走」,只有难处不同:海路要面对风浪、瘟疫、海盗和漫长的候船,义净自己就遇贼被剥光、涂泥夜行;只是省去了雪山、戈壁和边关追捕。 - 义净在那烂陀十年,见过戒贤论师吗?
大概率见不到。戒贤是玄奘的老师,到义净入寺时早已圆寂;义净学的是同一座寺、同一个传承,相隔的是一代人。 - 义净译了 230 卷,为什么说最大功劳在律?
因为那 159 卷根本说一切有部律,是印度佛教戒律最完整的一套汉译,填补了根本有部律这一系的空白;经论译得再好,也已有前人在前,律的完整移植则只有义净做到了。 - 既然新律更完备,为什么当时没流行?
律宗已由道宣用《四分律》建立,全国僧团的规矩、师承、仪式都在旧轨道上运行,换律等于换整套基础设施,迁移成本无法承受——技术好坏从来不是普及的唯一理由。 - 判某部经是「伪经」,是不是等于说它没价值?
按课程的口径恰恰不是。真伪是历史问题,价值是信仰与实践问题;《起信论》《楞严经》千年来真切塑造过中国佛教,这份历史影响不会因判伪而消失。
术语表
| 术语 | 一句话解释 |
|---|---|
| 义净 | 635—713,唐代求法僧,全程海路往返,留学那烂陀十年,译经 56 部 230 卷 |
| 室利佛逝 | Srivijaya,今苏门答腊巨港一带,南海贸易与佛教重镇,义净往返途中两次久住 |
| 末罗瑜 | 今苏门答腊占碑一带,海路途经国 |
| 羯荼 | 今马来西亚吉打一带,考古有佛教文物出土 |
| 裸人国 | 义净所记海路途经国,位置不详,或在缅甸;居民裸身、以蕉椰易货、善毒箭 |
| 耽摩栗底 | Tamralipti,今加尔各答附近,义净在印度的登陆地 |
| 大乘灯 | 玄奘弟子,义净登陆印度后相遇并结伴同行的中国僧人 |
| 那烂陀寺 | 古印度最高佛教学府,玄奘、义净先后在此留学 |
| 贞固律师 | 义净回广州时邀请、同赴室利佛逝协助抄经的僧人 |
| 大津 | 义净弟子,691 年携两部著作与新译经论回长安进献武则天 |
| 《南海寄归内法传》 | 义净著,四卷,记印度与南海佛教的教团组织、戒律日常,有英译本 |
| 《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》 | 义净著,二卷,贞观至天授间西行求法僧人的传记合集,兼为交通史要籍 |
| 根本说一切有部律 | 义净新译,11 部 159 卷,印度佛教戒律最完整的汉译;传入时律宗已行《四分律》,未流行 |
| 《十诵律》 | 鸠摩罗什时代译出的说一切有部旧律,与义净所译为同部派的新旧两版 |
| 《四分律》 | 法藏部传承的广律,唐代道宣据之建立律宗,为汉地僧团持用的根本戒律 |
| 实叉难陀 | 于阗译僧,主持译出 80 卷《华严经》与七卷《楞伽经》 |
| 六十华严 | 东晋佛陀跋陀罗译,60 卷,支法领从于阗取回 |
| 八十华严 | 唐实叉难陀译,80 卷,圣历二年(699)译成,义净参与 |
| 四十华严 | 唐般若等译,40 卷,贞元十四年(798)据乌荼国所献梵本译出 |
| 楞伽三译 | 求那跋陀罗四卷本、菩提流支十卷本、实叉难陀七卷本 |
| 地婆诃罗 | 中印度译僧,意译日照,译《大乘广五蕴论》等 |
| 提云般若 | 于阗译僧,译《法界无差别论》等 |
| 乌荼国 | 见称「南天竺乌荼」,地在印度东海岸,约今奥里萨一带;贞元年间国王向唐廷进献 40 卷华严梵本 |
| 《大唐内典录》 | 道宣编,10 卷,集此前经录之长 |
| 《开元释教录》 | 智昇编,20 卷,收 1076 部 5048 卷,现存最完备的经录 |
| 《贞元新定释教目录》 | 圆照编,唐德宗贞元年间的官定经录,续开元录 |
| 《续高僧传》 | 道宣撰,30 卷,正传 340 位、附见 160 位,分十科 |
| 十科 | 《续高僧传》的僧人分类:译经、义解、习禅、明律、护法、感通、遗身、读诵、兴福、杂科 |
| 疑经 / 伪经 | 疑经=来源可疑;伪经=判定为后人(多为中国人)托名自造 |
| 道安疑经录 | 东晋道安在《综理众经目录》中最早列出的疑经专篇 |
| 《提谓波利经》 | 北朝疑伪经,灭佛后为补教化而造,讲三归五戒而杂神异 |
| 《占察善恶业报经》 | 讲木轮占察业报的经典,隋代已疑、唐代判伪 |
| 马鸣 | Aśvaghoṣa,约 2 世纪印度大乘论师,传统托为《大乘起信论》的作者,真伪之争的焦点 |
| 钢和泰 | 近代俄裔佛教学者,与陈寅恪合作以还原梵文法考证《楞严经》 |
下一篇是中20,要正式进入华严宗与律宗:法藏如何把「法界缘起」建成汉传佛教最宏大的哲学体系,道宣又怎样用一部《四分律》给整个僧团立规矩。义净当年晚到一步、新律没能赶上的那个局,正好在这一篇里看明白。

